青玄果真了解我,知道我会自己过来,也知道我一旦过来就会找吃的。我打开食盒,在公子的案前坐下,大方地吃了起来。
用过膳之后,公子和青玄还未见回来,我无所事事,便在书房里转了起来。
架上的书卷,有许多我都熟悉得很,那是从前公子在桓府时就有的。我离去之后,青玄显然也被迫学着仔细起来,按照我从前归置的方法,把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公子的卧室也颇让我觉得熟悉,进去之后,我便闻到了一阵熟悉的味道。那是专在他卧室里用的熏香。我打开香炉旁的香匣看了看,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枚香丸,表面光润,洁白如玉。当年我离开之前虽然做了许多,但应该早用完了。这些香丸的味道虽一样,但无论形状还是大小,都不是我的手艺。青玄在制香之事上一直不得要领,做不出这样的境界,公子也不会有耐心等他慢慢学会。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些香丸都出自公子之手。
这并不让我觉得奇怪,我离开之后,公子许多事都是自己动手,甚至时常让我觉得,他若是哪天遭遇不幸也被卖为奴仆,做活应该不会差。
如从前一样,卧室的一边墙上,摆着公子的衣柜。不过却有两隻,一大一小并列摆着。
我走过去,将大的打开,只见里面都是公子的衣裳,不过并不太多,也并非崭新,每件看上去都穿过了多次。
从前在桓府,公子的衣裳都由府中裁製,几乎天天都有新衣,公子穿出去的衣服,除非他自己特别喜欢,甚少重样。以至于他名下的库房里,存放衣物的箱子就占去了一半。
听青玄说,公子搬出来的时候,桓府为了逼他回心转意,许多物什都不让他带,包括那些衣饰,并且也不再总给他做新衣。因此,公子破天荒地有了经常穿重样的衣服。不过公子对这种事从不放在心上。每逢聚宴雅会,那些在别人看来已经穿了好几次,可以扔掉的衣服,公子照样穿在身上。
而聚宴的名流嘉宾们,对公子此举不但并无异议,反而褒奖有加,称讚其勤俭,乃有德之举,一时间,竟引人效仿。
青玄说起此事的时候,一脸感慨,说从前谁谁谁穿了一身旧衣赴宴,被人嘲笑了许久,同样的事落在公子身上,竟成风靡。
我笑笑。这并不奇怪。
公子就算披一块破抹布出去,那也是披着破抹布的公子。他虽然与父母闹掰,但这三年在朝中的地位一直稳步上升,没有人会傻到去嘲笑一个前途无量的重臣。
我将公子的衣柜看了看,将几件迭得不太顺眼的取出来重新迭好,关上柜门,又将旁边的小柜打开。
出乎我的意料,那里面的都并不是公子的衣裳。我拿出两件来看了看,都是我的。
我离开桓府的时候,除了金子和公子的手书,什么也没有带,包括衣物。我以为我走了之后,它们都会被扔掉,不想公子竟都留了下来,还放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心底不禁涌起一阵甜意,我忍不住微笑,仔细看了看,未几,目光落在底下一隻小巧的衣箱上。
我认出来,那是当年从河西回来之后,沈冲送给我的那套衣裙。我只试过一次,原本想将它带走的,但走的时候实在坎坷,也不曾带上。
我将那衣箱拿出来,正待打开细看,突然,外面传来些声音,好像有人进了院子。我忙将衣箱放回去,关上衣柜门,躲到门背后,从缝隙里观望。
只见是青玄回来了。他将院门关上,独自一人进来,脚步匆匆。
我忙打开门,走出去,问:「你回来了,公子那边如何?」
青玄擦了擦汗,皱着眉:「不太好。」
我心中一沉,即问道:「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圣上遇刺之事。」青玄嘆口气,「公子和表公子都是随行之人,许多人都在责怪他们护驾不力。」
这倒是意料之中。
我说:「公子和表公子虽随行,但护卫圣上之事乃是禁军之责,他们不知么?」
「自是知道。殿中将军李固和当时护卫圣上的一众卫士,回到雒阳之时即被下了狱,我方才回来时,闻得李固已在狱中自尽。」青玄道,「但圣上遇刺晏驾乃天下震动之事,公子和表公子亦免不得要受人非难。」
我说:「那么东平王呢?他也是随行之人,当初鼓动圣上亲征的是他,提议圣上在途中村舍驻跸的也是他,众人如何说?」
青玄冷笑:「他么,回到雒阳之后,头一件事便是到宫前负荆请罪,哭得肝肠寸断,还要在圣上的灵柩前撞死。」
「撞死不曾?」
「不曾。」青玄一脸惋惜,「听说左右将他死死拉住了,嚎得半个皇宫都听得见。」
我沉吟,道:「太后那边如何?」
青玄道:「太后自从得知圣上晏驾之事,一直痛哭不已,水米不进。不过对于公子和表公子,她当是不会追究。」
「皇后呢?」
「太后无心主事,宫中的一应事务自然都要皇后出面。据说东平王闹出自尽之事后,周后亲自将他召去了,好言安抚,还让他带领宗室主持丧事,又令温禹等重臣筹备新帝登基的仪礼。」
「桓氏和沈氏,周后可安排了事务?」
「未曾听说。」
我瞭然。
「你见到了公子么?」我问,「他可有甚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