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他一脸兴奋,上前来行了个礼,「都督让小人打听的事,都打听到了。」
公子闻言,让閒杂人等退下。
「这般快便问清了?」我问。
裘保一笑:「打听这等事有何难。买上些酒食,招呼些许军士到篝火边上坐下,不消一个时辰,想问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如何说?」公子问。
「这营中的粮饷,可是大有内情。」裘保道,「总管之人,乃参军马銮。下邳王将军中后勤之事全都交与此人,粮饷亦由此人交接发放。军士们说,此人到任之后,不但剋扣各营粮饷,还强使军士到各豪强家中修筑屋宅邬堡,开沟挖渠,丛中牟利。军士们受尽劳苦不说,还不得一点工钱。军士怨声载道,去年,还曾有人挑动反叛。」
「反叛?」公子皱眉,「而后呢?」
「走漏了风声,未成事,被马銮提前动手,杀了几十人。」裘保道,「此事之后,虽无人再有胆起事,但营中日益人心涣散,身强体壮些的,偷偷跑了许多,宁可抛家弃子落草为寇也不留在营中。」
公子默然。
「这马銮是何出身?」他问。
「马銮出身可不小。」裘保道,「军士们说,此人是下邳王妻侄,原本在乡中就是个惯于仗势横行的小人,下邳王当上关中都督之后,将此人提携到了营中来。莫看参军官不算顶大,可连长史、司马在他面前都须得让上几分。下邳王常年卧病,倒是十分信任这马銮,营中许多事都是马銮去向下邳王禀报,竟轮不到长史出面。」
「马銮这般作为,下邳王不知道么?」公子皱眉。
裘保一笑:「未必不知道。马銮从营中得来的脂膏,好些都孝敬下邳王去了。别的不说,下邳王和郑刺史在武威城中的府邸,都是马銮押着军士修的,下邳王就算再老病,也不会全无知晓。」
说罢,他又道,「不过军士们也说了,不独马銮如此。历任营中官长,多少都会有些贪污压榨的行径。远的不说,就说刺史府,也不是甚清白之地。郑刺史与马銮乃一丘之貉,上任以来,大肆敛财不说,连朝廷拨来修整城防的钱都私吞了,州府那边的士吏,被剋扣粮饷也不在话下,日子与外军这边比起来,竟说不上谁更坏些。」
「郑刺史做的这些,可有证据?」公子忽而问。
裘保一愣,哂然:「也就军士们随口说说,何来证据。」
「这些话,且不可再说与他人。」公子道,「马銮何在?」
裘保道:「他大约不知道都督今日来到,听说一早离开了营中,打猎去了。可要派人去叫他回来?」
公子颔首,道:「崔主簿何在?请他来一趟。」
裘保领命而去。
没多久,崔容来到。他显然知道公子召他来的用意,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中捧着小山一般的卷册。
这着都是帐册,是崔容到营中管仓库的仓曹手上取来的。据崔容说,他去到的时候,那仓曹很有些慌张,似不太情愿交出来,崔容说是奉了新任关中都督之令,领着人强将仓曹的屋子翻了个遍,才将帐册都取了来。
公子在案前坐下,亲自将帐册翻了翻,眉头愈深。
我曾听青玄说过,崔容从前在京兆府做过贼曹,后来又去廷尉府当过属官,奉命抄家无数,颇有心得。
此番抄来的帐册,除了明帐,还有暗帐。
明帐自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凡入库之物,样样写明去向,清白似雪。而暗帐,则又是另一番模样。每月入库的粮饷,几乎有一半,记着马銮的名字。
公子翻了几页,将帐册扔在案上。
「那仓曹何在?」他问崔容。
崔容道:「就在帐外。」
公子令人领进来。
那仓曹面色煞白,伏跪在地上,连话都说得结巴不清。公子问了几句,仓曹即喊冤,说这些都是马銮做的,他迫于马銮权势压人,不敢违抗。那暗帐,就是他怕日后事发说不清,故一条一条记清楚,以作应对。
公子没有多言,问完之后,只让崔容将他押下去,不必声张。
待得帐中只剩下我和公子,我问他:「接下来你欲如何?处置马銮么?」
公子靠在凭几上,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少顷,睁开眼。
「处置他并非首要。」他冷冷道,「当下最紧迫之事,乃在城防。」
「城防?」我问。
公子颔首,望着掀开的帐门,长吁一口气。
「霓生,」他说,「这营中不可久留,今夜我等须撤入城中。」
武威周围,有些险峻可依,但最紧要的关口,便是百里外的山险,如今已经被鲜卑人占据。而从那里到武威,皆一马平川之地,无以设防,鲜卑人一夜之间即可兵临城下。而武威城外虽有外军驻守,但以这些将士孱弱之态,只怕也难以抵挡。
当然,武威郡驻军,并不止武威城一处。附近的姑臧、揖次、显美等县城亦各有千余驻军不等,可与武威城互为犄角呼应。但那都是为了对付羌胡等小股袭扰而设,万人以上的大军攻来,凭他们无法招架。而别的郡县,则更为遥远,且兵力不及武威,可以寄望的援师,便只有秦国。
郑佗这蠢货,鲜卑人退却之后便无所作为,一旦鲜卑人发难,武威城便只有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