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琦将目光收回,看向公子,微微一笑。
他未急着说话,拿起杯子来悠然喝一口水,神清气定,仿若一个特地来指点迷津的高人。
「秦王所欲不多。」少顷,云琦将杯子放下,道,「只要都督将一人借与秦王,鲜卑人自退。」
我在一旁盯着云琦,听得这话,心中忽而有些不好的预感。
「哦?」公子道,「何人?」
「便是桓都督从前的贴身侍婢云霓生。」
堂上有片刻的安静。
公子看着云琦,目光沉下。
「云霓生?」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朝我扫了扫,冷笑,「秦王莫非糊涂了?三年前,云霓生已在雒阳殒命,秦王还曾派人到我府上弔唁。不知秦王此番借人,要的是活人还是尸骨?」
「自是活人。」云琦道,「都督,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云霓生未死,此事都督知晓,秦王亦知晓。」
「荒谬。」公子道,「秦王说云霓生未死,可有证据?」
「无。」
「空口无凭。」公子淡淡道,「我无此人,如何借?」
云琦一笑:「有一事,都督想来还未明了。」
「何事?」
「城外十余万鲜卑人,都督也都看到了,武威城城门城墙皆破败,不到天明便可被攻破。」云琦道,「都督若交不出人来,这城中的三四万人便要因都督成为冤魂。」
「秦王竟敢通敌谋逆。」公子神色一变,目光凌厉,「莫不怕千刀万剐。」
「秦王乃为退敌而来,岂言通敌谋逆?」云琦全无惊慌之色,「就算要向朝廷弹劾秦王,都督也须先保住性命,孰轻孰重,还请都督三思。」
公子没有说话,盯着云琦,目光不定。
「都督放心好了。」云琦语声缓和些,道,「秦王一向求贤若渴,必不会亏待云霓生。且不瞒都督,云霓生与在下是族亲,虽远些,也算得堂妹,都督将她交与在下,在下必好生照料。」
我心里翻个白眼。
爷爷个狗刨的,谁是他堂妹。可这么骂着,心里却不再镇定。
云琦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晰。那不仅是说给公子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虽不知道秦王看出了什么破绽,猜到了我还活着,但他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必不会空手而归。
我暗自深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些。
我仍有些不敢相信,他做这么多会是为了逼我出来。但就算这只是一时兴起,算计之深,也教人脊背发寒……
公子没有答话,忽而朝外面唤了一声,未几,青玄走进来。
「云大夫一路来此,辛苦了,」公子淡淡道,「且将云大夫带到厢房歇息。」
青玄应了声。
云琦的脸上有些诧异之色,但没有异议,起身来,看着公子。未几,却又看看我,意味深长。
「还有半个时辰,都督三思。」他说罢,行了礼,随青玄而去。
「霓生。」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外面,公子即起身,走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此乃秦王陷阱,你不可去。」
我看着他,不禁苦笑。
公子果然了解我,知道我在想什么。
「只怕秦王设计至此,就是要教你我无从可选。」我说。
公子的神色倏而惊疑不定。
「你要跟他走?」他皱起眉头,急道,「你隐姓埋名三年,一旦暴露,便前功尽弃。」
「暴露是迟早的事。」我咬了咬唇,下定决心,道,「事已至此,还不如卖个好价钱。」
公子瞪着我,不可置信。
「元初,你且听我说。」我权衡了一下措辞,道,「我要光明正大地恢復名姓,便不可永远装死……」
「我说过,这事我会去办。」公子打断道,语气不容辩驳,「秦王此举不过试探,我料他不敢真让鲜卑人杀进来。」
「万一他敢呢?」我说,「郑佗和下邳王都是无能之辈,秦王看穿了他们定然无所作为,故而以鲜卑人引诱你来。一步一步,秦王都算好了,就是为了今日。如云琦所言,你不将我交出去,鲜卑人便会一举攻破武威把你杀了,而秦国可在其后派来援兵,装模作样打败鲜卑人。如此一来,秦王不仅可得个立功的名声,说不定还可将河西占了。而你就算得了死后哀荣,也不过是给他做了个垫脚石。」
公子没说话,脸绷得紧紧。
「你要离开我?」少顷,他低低道,将我的手攥得生疼。
我看着他,一时没了言语。
心中乱得很,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看清何为重要之事,可触到他的目光,瞬间又变作乱麻一般,心底隐隐发疼,不舍而彷徨。
「我不会离开你,定然还会回来。」我说,「元初,眼前处境你也知晓,你我及数万人性命都在秦王手中。」
公子看着我,双眸燃起炯炯怒火。
突然,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炉。那香炉倒在地上滚了几滚,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我这就去将云琦绑了。」他气冲冲地说,「他既声称鲜卑人见到他就会退兵,鲜卑人必忌惮于他,我等便可挟持他突围!」
我摇头:「鲜卑人忌惮的并非云琦,而是秦王。鲜卑人阵中,也必有秦王的人,他们一旦将云琦视为弃子,突围无异自投罗网。此举之险,更甚于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