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浚从马车下来,对我吩咐道:「将这些箱子送入宫中库房。」
那神色颇为自然,我亦像个内侍一般恭敬行礼。
「贵嫔还未看过,怎就送入库房之中?」张弥之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箱子,道,「久闻辽东宝货之中,裘皮最贵,可价比千金。子怀不若将这些贡物呈到贵嫔面前过目,也好教我开开眼界?」
我听着这话,一愣,不由看向谢浚。
谢浚笑了笑,正要开口,却听不远处传来董贵嫔的声音:「早说今日要来,老妇早早侯在了堂上,怎迟迟不见人?」
众人看去,只见董贵嫔由老宫人搀着,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谢浚和张弥之忙上前行礼。
「贵嫔莫怪。」谢浚忙道,「东平王府中的张长史,今日随在下一道来探望贵嫔,方才与在下商议,将殿下送来的贡物抬进去先呈贵嫔过目。」
「哦?」董贵嫔看向张弥之,神色慈祥,「些许物什,年年看,有甚好看。倒是张长史乃稀客,今日到来,老妇这宫中蓬荜生辉。」
张弥之微笑道:「贵嫔实羞煞在下。大王常念及贵嫔身体,然实在事务缠身,不得拜见。今日正好谢长史也来,大王便令在下准备了些薄礼,跟随谢长史一道来先行探望,望贵嫔莫弃。」
董贵嫔笑了笑,感慨道:「还是东平王有心。」
二人又互相寒暄了一番,谢浚和张弥之陪着董贵嫔入内。
走没两步,谢浚似想起什么,对董贵嫔道:「贵嫔,那些贡物……」
董贵嫔不紧不慢道:「且收入库房中,这些箱箱笼笼,老妇看着头疼。」
谢浚应下,回头看我一眼。
我瞭然。
正当我吩咐侍从准备卸下物什,只听那几人热络的声音仍传来。
董贵嫔悠悠道:「……老妇看着这天寒一日胜过一日,你再教他们挑选出上好的狐裘来,为东平王和张长史添衣。」
张弥之的声音带着笑意:「贵嫔盛情,在下愧受……」
第228章 贡物(下)
待得董贵嫔几人的身影全然消失, 来搬运箱子的内侍们不再动作拖沓, 变得麻利起来。
他们显然都是得了交代的,当几人从马车里抬出大箱子的时候, 没有人对箱子为何这般沉重露出讶异之色。他们用两根木杖套上麻绳,将箱子缚上, 四人抬一隻,小心翼翼地扛进宫室里,一路穿过迴廊,却不是去库房,而是进了一间偏僻的屋子。
待得这两隻大箱子好不容易落了地, 那些内侍除去麻绳木杖等物,也不逗留,都出去了。
我将门关上后,连忙将沈冲那隻木箱打开, 取走上面的裘毯, 掀起隔断的木板。
「表公子,」我压低声音道, 「还好么?」
只见箱子底下蜷着的沈衝动了动,道:「我无事。」
我心里鬆一口气, 忙伸手将他拉起来。
那箱子里逼仄黑暗, 沈冲站起来的时候,四肢有些麻痹了, 有些吃力;眯着眼睛, 大约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照。不过看他精神仍是充沛, 并没有被那巷子憋坏,我放下心来。
「子泉呢?」沈冲一边活动着麻痹的手臂,一边问道。
话音还未落,旁边的箱子里面传来不耐烦的闷捶声,我忙将桓瓖的箱子打开,取出上面的物什。
桓瓖即刻伸出手,仿佛一个溺水得救的人,扶着箱子的边缘,用力撑着坐了起来。屋子里虽光照不强,但仍能看出他脸色发青,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公子可觉不适?」我忙过去给他扇扇风,问道。
「何止不适……」桓瓖艰难地站起来,一脸嫌恶地往旁边唾一口,低低骂道,「狗刨的司马敛,害我在这棺材里憋了那么久。再让我遇到,我宰了他!」
依照议定的计策,动手的时辰,定在深夜。
这个地方颇是安静,想来平日也没什么人过来,外面院子只有些许鸟鸣,静悄悄的。
没多久,外面来了人,是董贵嫔身边服侍的那位老宫人。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拿着一隻硕大的包袱。
我将包袱接过来,打开,只见里面是先前说好的三套宫中卫士衣冠。
「清晨之时,谢太后过来赏菊,走了不久便说身体不适,匆匆回宫去了。」她说,「方才贵嫔又遣人过去打听,说谢太后卧榻不起,连太医也看了也颇觉棘手,只怕不好。」
我说:「太医可说了是什么病?」
「不曾说。」老宫人道,「那边规矩甚重,宫人不敢多言,只听说谢太后不肯吃药,只说要见圣上。」
「圣上来了?」桓瓖即刻问道。
「来了。」老宫人道,「就在不久前,有人看到圣驾匆匆赶去了承露宫,随圣上一道的还有东平王。」
这倒是不奇怪,谢太后吃的那药是我给的,效果我自然清楚,就算那是一个活奔乱跳的壮汉,脉象摸上去也会像临终了一般。这样的大事,东平王自然也要亲眼去看一看。
我又问:「张弥之可回去了?」
「回去了。」老宫人道,「谢长史亦与他一道离开。」
我颔首,又问:「卫尉卿瞿连和马匹如何?」
「马匹已经备好,就在那园子里。外头方才也传来了消息,瞿连就在卫尉署中。不过贵嫔让我提醒诸位,此人颇为警觉,恐怕不易对付。他原是东平王身边卫士,从前东平王出征时,他守在东平王榻前,彻夜不眠。有一回刺客潜入帐中暗杀东平王,被这瞿连发觉,及时救下了东平王。因此,东平王对他甚为看重,如今提拔来做了内宫卫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