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遥不可及。
夏弥旬心突地一跳,一下子空得厉害。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失重感,明明商籁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却感觉他离自己好远,整个人宛如再度置身于那个噩梦之中,两个人横亘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动词用错了。」夏弥旬用力弯起嘴角,「礼物都是用『送』的,哪有还礼物的说法,你语文不行。」
「确实是『还』。」商籁鬆开抱着他的左手,轻轻抚住他的手腕,温柔而蕴有力量地扣住那隻薄软的苍白爪子,十指相扣,紧密缠结。
「夏弥旬,你听好了。」
「现在,我要把你失去那一半灵魂,归还给你。」
下一瞬,两人交迭的手掌间流溢出丝丝缕缕的盛大光华,光芒越来越绚烂,汇聚成呼啸的光河,将他们紧紧包围在里面。
然后,仿佛某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觉骤然降临于心,夏弥旬恍然感觉,自己和商籁紧紧贴合的掌心,正有什么东西即将被孕诞出来。
像急切归巢的扑棱棱的鸟雀,像活泼泼的炽热心臟,像生生不息的星辰光屑在宇宙风暴中碰撞聚合,最后——
一团绮丽瑰华的漆黑光芒,宛如恆定自转的小小星球,从两人掌中徐缓升腾起来,无比奇妙,无比美丽。
只是,那颗小星球过于寂静了些,仿佛真处于一片空茫孤寂的宇宙,无法传递一点声音。
夏弥旬的灵魂,怎么想都该是充满喧嚣与回忆的灵魂啊。
「从今以后,你终于又变得完整。」
商籁慢慢抬起半阖的鸦睫,平时黑得看不见瞳仁的眼眸里,一圈微淡的金色一闪而逝。那是半神这的特征。现在的他,必须时刻保持这样的状态,不然就无法像以前那样,控制胶附于神魂中的黑暗不扩散出去。
那团半魂好像很舍不得离开,它又执着地在商籁掌心停驻了一会儿,这才慢慢浮向夏弥旬的前额,如雨滴入水,倏忽间就渗透了进去。
「哗——」
银白光影像盛夏雨夜骤现的闪电,流荡过整个房间。
被剥夺的千年光阴无法印证在夏弥旬不老不死的躯体上,唯有寄宿于寸寸髮丝。但见夏弥旬满头蓬乱的银色短髮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长,宛如烧熔的纯银,泛动着灿然辉光,顺着后脑倾泻而下,一直垂落到地板上,似积了一泓蜿蜒盘缠的清溪。
时隔千年,生离的半魂终于回归它真正的主人。当两半灵魂相遇的剎那,无数股纠缠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夏弥旬胸腔中翻涌膨胀,像洪荒时期的滔天洪灾,执意要衝刷出一片崭新的天地来。
鏖虐公的残渣余烬,再度燃烧成焮天铄地的悍然火焰。
缓缓掀开厚密的银睫,夏弥旬轻喘着火躁的气息,压抑下燥如鼓擂的狂乱心跳,几乎是用力过度地,第一时间将目光落在商籁身上。
没有半魂归位的喜悦,也没有力量復得的豪情,这些或许重要,但和面前的黑髮青年相比,全都不值一提。
「为什么……本尊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本尊的记忆里还是没有你。」他颤抖着嘴唇问道。
面对夏弥旬深深的失望与无措,商籁倒显得平心静气得多。他把手探到夏弥旬的后颈处,在那片细腻沁凉的肌肤上捏了捏,让他好放鬆下来。
「这隻说明,不存在就是不存在。」顿了顿,商籁加重语气,「观剧日晷也再度证实了这点。」
夏弥旬一愣,季梦笙临走前还说过,就算当初创造观剧日晷的神巫族先祖復生,也不可能把它修好。「难道你成功了?」
商籁点点头,「回神界后,我召集熟悉各界法宝的神明,让他们尝试修復观剧日晷,本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竟然可行。虽顶多只能再用上两三次,却也足够。」
「也多亏观剧日晷,我才能帮你找到失去的半魂。」
之后,我又让神使前往当年鬼殒之役爆发的战场,带回一捧那儿的沙砾尘土,以此作为媒介,让观剧日晷进行回溯。你看,这就是我采集到的你发动自毁魔法后的记忆片段。」
说着,商籁一抬手,半空中开始浮现出画面。
第79章 永恆的契约
血月临空,照耀广袤战场。
「现在就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究竟丑陋可憎到何种程度,才会一直藏在魔力编织成的结界之下……」
地狱之主弧矢跃下魔兽坐骑,俯身伸手探向地上那团漆黑浓雾里散落的一缕银髮。
「噗哧——!」
血沫飞溅。
一眨眼的功夫,弧矢的右手连同半边肩膀,都化成空气里飞扬的血肉碎片。
下一秒,黑雾里探出一隻白得异常的手掌,五指往地面一按,无数赤纹银凤蝶从指间翩跹而出,鳞粉星星点点洒落,绘成刻路光纹,一个巨型魔法阵迅速布满整座战场。
「不好!」弧矢勃然变色,「快撤!这是自毁魔法,他妄图和我们同归于尽!」
「结束吧。」黑雾里传来悦耳的声音,「这场游戏,该终局了。」
蝶群海啸般翻涌肆虐,战场的每一寸土地都疯狂震颤扭曲起来。耀眼的赤色月华也被漫天蝶翼遮挡,空气中儘是银光闪闪的飞扬鳞粉,就像天上的银河掉落,在大地奔腾咆哮。只是,这么如梦似幻的光景,却时刻上演着令人胆裂魂丧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