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秦衍之又对下人们说:「既然太太怕生,去喊少爷们过来,让他们先敬茶。」
这话一出,四座俱惊。
还没拜过堂,便算没过门。
这年头老规矩不成了,敬茶少说得低个头,再恭敬些还要跪着。就是过了门的继太太,一辈子到头都未必能受到这份殊待。况且这位太太年岁那样小,没礼成,前头指不定还喊过人家几声哥哥,凭什么受这份尊敬呢?
奈何这是秦衍之的地方,没人胆大包天到驳他的面。
少许,小太太被搀着安安稳稳地坐下,一个个身姿挺拔的少爷们倒捧着上好的茶水过来了。
「母亲请用茶。」
这是大少爷,开头俩字咬得清晰标准。
二少爷嬉皮笑脸,一口洋话说得厉害,妈咪妈咪叫得让人心里发毛;三少爷前些年犯过糊涂,无望接班秦门,客客气气地喊夫人;四少爷、五少爷、六少爷……
心照不宣地跳过七少爷。
年少留洋的那位八少爷说是轮船迟了,还未到。
一场敬茶大戏徐徐落幕,在座看官别无他想,只想道一句:荒谬。
着实太荒谬。连姜意眠都被这一出整得措手不及,完全猜不着秦衍之在打什么算盘。
藉机试探养子们的忠心?
趁着第七个养子不在,彻底将他摁死在儿子的位子上?
还是说秦先生老树开花,这回娶太太并非玩闹,而后真心实意打算生个大胖儿子接手家缠万贯?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只有秦衍之一人云淡风轻,问他的小太太:「可好些了?」
刘婆婆不动声色地掐姜意眠,姜意眠乖巧点头。
「那就拜堂。」
一声令下,前头折腾化作虚无。
傧相抹了抹额头,高声大喊:「一拜——天地——!」
秦衍之微微颔首。
姜意眠甫一低头,外头急急忙忙蹿进一个小厮,拉着大少爷说:「不好了,八少爷乘的那艘船有黑东西,整艘船的人都被扣在警察厅了!那边说打电话让先生亲自去赎人!」
声音有些大,『黑东西』是行话,见不得人。
大少爷当即拉他到一旁:「你没告诉他,那是秦家的人?」
「可那人是新上任的警长,非说事关重大——」
「行了,我同你去。」
大少爷匆匆离去。
秦衍之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继续。」他说。
傧相愣愣地收回目光,咽下口水,「二拜——高堂——!」
秦衍之无父无母,姜小姐亡父亡母,两人对着空空的座位摆设低一低头,外头再跌跌撞撞进来一个人。
这人比前头那个还狼狈些,满脸灰,额角一个血窟窿。他记着秦四爷的规矩,纵是天大的事也不敢冒冒失失,便随手逮住厅内一个扮相体面的下人传话。
那下人吓得一跳,找二少爷说事。
二少爷眼珠一转,没像大少爷那样亲自出手,反而去找管家。
管家快步走到秦衍之身边。
姜意眠站得近,听清了,这条兜兜转转到耳边的消息是:九号仓库被炸,里头一批七日后要交的货全没了,当场死了四个值班的人,那位始终与他们不对付的新警长不知从何收买到到消息,正往那边赶。
秦衍之听完,屈起食指敲了敲台面,反应平淡得让人心惊。
偌大的厅堂鸦雀无声,读傧相两腿打颤,硬着头皮问:「秦、秦先生……还、继续吗?」
良久无言。
这堂终究没有拜成。
刘婆婆恼得脸红脖子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被急急送往医院抢救。
秦家一下少了两位大人物,惶惶人心之下,衬得姜意眠这位只差『夫妻对拜』的小太太愈发尊贵起来,因此受到厨房好一顿满汉大全席的招待。饭后水果又多又甜,被褥铺得软软的,还有小婷给按摩小腿,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还做起梦。
梦境相当混乱,似乎混淆着前身的记忆。
一会儿漫天鹅毛大雪,『她』半截身体埋在雪里,一边呜呜地哭,一边拼命追着前头的人跑。可那人不闻不问,自顾自地往前走,直到『她』跌在地上,才肯勉强回过头。
脸上蒙着一层水汽,朦朦胧胧看不清眉目,说出来的话儿却是三岁小孩都辨别出来的嫌恶。
「不要碰我。」他冷漠、傲慢说:「我没兴趣做你哥哥。」
光影一晃,舞池里,有人扶着吓破胆子的『她』起来,低垂的面容沉静如水:「你本该离他远些。」
这是秦衍之,姜意眠认得出来。
「你可以留下来。」
秦衍之说话的时候更像一种施舍:「或陪他一起去北平。」
『她』平生不曾出过秦宅,怯生生地选择前者。哪知前头那人又回来了。
单手扼住『她』的咽喉,眼眸眯起。
「别让他碰你一根头髮,不然我会杀了他,——还有你。」
「记住了么?」
『她』连连点头。
有时『她』觉着他想要『她』的乖顺,态度会稍稍软化,用沾血的指尖怜惜地碰一碰『她』;有时又觉着他无比排斥『她』的乖顺,像是什么骯脏的、腥臭的东西,使他望而生厌。
譬如当下,『她』抽噎着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