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逐渐加深,太池殿的喧闹渐止。
陛下接过暗卫送来的厚实大氅,只手小心地盖在醉酒之人身上,他的嘴角一直是上扬的弧度,微微倾泻进来的月光与他眸低的温柔融合在一起,映在那人柔静的脸上。
他就这么看着对方沉静的睡脸看了大半夜。
月光消失了,挂在飞檐下灯笼里的蜡烛也烧到了尽头,忽闪了几下,就熄灭了。
阴影笼罩下来,黑暗藏匿了对方的脸,将恍惚如做梦的陛下惊回了神,适才发觉静坐一夜的身体发僵,被人枕着的右肩更是麻得好似不是自己的。
且夜晚寒意重,两脚凉得像是泡在了冰水里,被当头的寒风吹了一下,惹得嗓子眼里开始发痒。
他不欲惊动肩头的人,可咳嗽来得突然,把肩头的人给震醒了。
秋昀听得耳边压抑的咳嗽声,睁开眼意识回拢,就觉得头疼脖子酸。
咳嗽的人似是察觉惊扰到了他,将咳嗽压下去了。他缓慢地抬起头,枕在陛下肩头的帛枕没了重量,随着他坐直身子而落了下来,他想伸手去接,却是发现半边身子因血液不通畅而一片麻凉,酸得他倒吸了口气——
「是朕考虑不周。」忍下喉间痒意的陛下嗓子发哑。
他扭头望向身边人隐在黑暗里的轮廓,抿了抿唇:「时辰不早了,宫门已经关了,你……」
熟悉的声音传到秋昀的耳朵里。
他怔了一怔,醉酒后的记忆支离破碎,只隐约记得自己随便找了个凉亭醒酒,然后……然后呢?
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他又是为何枕着陛下的肩膀睡着了?
思忖间,听到这边动静的内侍举着一盏烛台走了过来。
烛台上的火光碟机散了黑暗,他扭头对上陛下的眼,摇曳的烛火散落在他病弱的脸上,也映进了他瞳色浅淡的眼眸里,折射出一片暖光。
他又愣了一瞬,便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荷花池水汽重,又受了一夜寒,将他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消褪得一点都不剩,呈现出灰败的死气来。
秋昀面色微变,想伸手去摸他的脉。
不料手一抬,却好似带起了什么东西,眼皮一垂,就见自己的手被一隻干瘦如柴的五指牢牢扣紧——陛下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原先觉得熨帖的温度在这一瞬仿佛变成了灼人的火。
要命的是他整隻手暂且还处在酸麻当中。
气氛有点尴尬。
「朕、朕方才也睡着了。」他绷着脸镇定地说。
「哦。」秋昀手也是麻的,所以他面无表情地用另外一隻手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反扣在陛下的手腕上——
「你——」
「别说话。」秋昀沉眉将指腹搭在他脉象上。
这一举动让陛下意识到了什么。
他忽地攥紧拳头,将手抽了回来,负手起身,望向池面,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父同朕说你失了记忆,朕原是半信半疑,现下却是信了。」
不然以沈江亭对自己的怨恨,又何以会关心自己的身体?
想到这儿,他贪恋地攥紧手掌,想留住掌心还残留的余温——自从服用了沈江亭留下来的那包药粉后,他身体就变得极为虚弱。
余温在一点点变凉,不管他怎么留都留不住。
这让他有些心慌,就在这时,耳畔响起了对方的声音——
「你是不是服用了我留在齐府的那包药粉?」
「什么——」陛下蓦地转过身来:「你不是失忆了吗?」
「我脑袋又没受过伤,失什么忆?」秋昀吐出一口浊气,走到他身边站定,平静道:「你服用那药粉是想以命偿命?」
方才短暂把过的脉象,脉象虚弱且紊乱,血脉郁结、迟滞,这种症状与寒症相似。
说是相似,是因为毒死沈江亭的那包药粉里掺杂的毒药也似这般,而当初他坠河前,正好把药粉留给了纪青元。
可纪青元这个混帐更狠,直接服毒来偿命。
那他復活沈江亭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替纪青元来弥补沈江亭的遗憾?
「原来你没失忆,真好。」陛下轻笑了一声,扭头看向他的侧脸,轻声道:「在寻你的这一年里,朕想着,若你真出了意外,朕就为你偿命,可你活着回来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片刻,低头抓起秋昀的手,覆在心口上,试探道:「还记得去年你踹刺客的那一脚吗?」
「你怎么知道我踹了那刺客一脚?」秋昀意味不明道。
去年宫中闹刺客一事,他知道是陛下,便没说踹了那刺客一脚的事。
「自然是因为朕就是那刺客。」知道他没失忆,陛下面不改色地承认了。
摇曳的灯光中他眸光温柔地凝视着面前的人,继续试探:「前朝大臣一直催朕娶亲封后,可朕心中藏了个人。」
秋昀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抽回手皱眉道:「你同我说这个作甚?」
「你听懂了对吗?」陛下迈步逼近,直视他的眼,话锋忽而一转:「早几个时辰,你醉酒靠在朕肩膀歇息,你爹娘就在荷花池对面。」
「……你想说什么?」
「他们没有直接找过来,而是默默退下去了。」陛下微微一笑,只是他太瘦了,笑起来不怎么好看:「朕对你心之悦之,想封你为吾后,此生后宫也只你一人,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