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过于浪漫和漂亮,简直令我怀疑是她捏造出来的。不怪我对她抱有怀疑,假如一个人,性情端正沉稳,行事几乎叫人挑不出一个毛病,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对她交口称讚,这样的一个人,从一打小就处处爱护、忍让你,好像对你毫无底线,也绝不会生气,弔诡的态度任何有理智的人都难免要怀疑。
这样的人,她要不是爱死你,就是想杀了你。
不过,换成良子的话,总不至于是后一种可能。我漫无目的地想。无端揣测对她过于恶意了。
季一拽了拽我的衣角,打断我的疯想。「怎么了?」我问。
「我不小心把蒸蛋羹掉在地上,叔叔,抹布在哪里?」
「你坐好吧,我来整理。今天要和校长见面,抓紧点时间。」
这是良子的计划。孩子得上学,否则既无学识,又一无所长,缺少生存能力。秀一的年纪偏大,上一年级晚了些,我的意思是叫他留家一年,将之前的学问补上,开学直接从三年级上起,在良子的劝说下放弃了。「秀一正是与人接触、锻炼交往能力的关键时刻,一味让他待在家里反而不好。」我听她说得有理,便就此作罢。
神野小学的校长是位叫做左霖泽的男性,是我大学时期的同窗,中断联繫多年,前段时间在一次聚会上重新搭上线。我与他虽未深交,就印象来看,他对我的观感不坏,请他帮助择选一位称职体贴的老师不是难事。一个月前我给秀一上了户籍,计作我同良子收养的孩子,随我冠「纪」姓,只还称我们叔叔、阿姨。毕竟故事发生匆促,我们没完全做好做他父母的准备。
去小学的路都是大路,约十分钟,仅转一道弯,沿街儘是摆摊叫卖或开铺子的生意人,间或夹杂民居,人声鼎沸,喧和热闹,孩子走这条路比较令人放心,总有眼睛在盯着,减小了不声不响被人掳走的风险。
我行走时,秀一走在我旁边,松松牵住我上裳的衣摆位置,我见他看上了路边一位老倌糖车上的果子,停下来给他买了一个太妃林檎,秀一把竹籤攥在手里,暂时不吃,叫我蹲下来。我猜到他要做什么,事先同他讲好,「叔叔不爱吃这些玩意儿,自己吃吧。」他摇摇头,固执地把糖林檎往我口中送,坚持不下,我见他实在坚定,勉强咬了一口,他心满意足地把太妃林檎收回,从我方才咬下的口子接着咔嚓咔嚓啃起来。
「叔叔,我其实还不想上学。」秀一边吃边说。
「那你想做什么?」
「想在家待一阵,和你们熟悉一阵。」
「现在还不够么?」我逗他,「还要多熟悉才行?」
「直到你永远不会把我赶出去才行。」
「不会的。」
「我害怕。」秀一嚼着糖渣,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塞得满满的。
「慢点吃,小心划伤嘴。」我嘱咐道,继续之前的话:「你害怕什么?」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答非所问。
「以前你父母在时……」
「他们不在我身上花零钱,每笔钱都得省着做生意,我清楚的。家里倒是有罐蜂蜜,母亲留着自己吃,不许我动。我怕他们打我,不敢要多余的东西。」
我无言了,虽无法感同身受,却知此处应表现出一点同情,我取出一点钱交给他,「今后有想要的就自己买,或者跟我和谈姨说。」
秀一不安地张大眼睛把钱塞还给我,我设法让他收下。「家里的钱够用,不至于连个孩子都养不起。」
说话间功夫到了学校,我以为左霖泽会在办公室等,没料到他早立在大门边,正低头嘬香烟,见到我立即笑着迎过来,熟稔地招呼我进门:「走,先去我办公室坐一坐,不耽误正事。」
我向他点头示意:「许久未见,你何必亲自在外等着。」
「我成天坐办公室闷得要命,趁空出来透透气。」他大步走在靠前位置带路,笑着问:「这就是你家那个孩子?」
「是。秀一初来乍到,怕生,还得请你多照顾。」我叫秀一打声招呼,他叫道:「左叔叔好。」
「你好你好。」左霖泽亲切地说,请我们坐了一阵,叙些閒话才进入正题。
「课本、书桌之类的已全备,秀一的班级我安排好了,一年一班的李絮老师班里,是个女教师,性情和善,学问不错,秀一在那里挺合适。」
我凭他安排。
他还想说些什么,我看时间不早,再拖上午未必能入学,中断和他的谈话,先送秀一上课,左霖泽随行,送我们一道。
一班正在讲课,我从窗口向里张望,讲台上站着一位女性青年教师,齐耳黑色短髮,戴一对白珍珠耳环,相貌可亲,想来左霖泽眼光不会有岔。左霖泽冲李老师打个招呼,我叫秀一跟进去,他一时大概犯了怯,不肯动弹,我耐心跟他讲:「我在左叔叔办公室谈天,放学接你回去。」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进教室。待他自我介绍的流程走一遍落座,我和左霖泽离开,在校园中漫步。
左霖泽先打开话匣子,同我追溯当初在大学中的一些人事,对不重要的东西,我的记忆已然模糊,只是见他兴致高涨,不得不随他。后来我回忆起他当初似乎是学生委员会的会长,同我交情不错,时常找我喝酒,即使十有八九我并不奉陪,也热情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