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南兮和你一样笨?」
「诗诗……」言聿委屈了。
「……」即墨顿感无力,这都一千多岁的妖了,心智怎能这般……「右相安插在左相府的那些暗卫,可不是白吃饭的,监察到如此大事,右相若是知道了,再趁机参他一本,成效如何自不必多说。」
「原来如此!」言聿大悟。
「呵呵,到头来,果然是我自作多情!」萧玥冷笑,清明的眸底有一线绝望,「兮儿,告诉我理由……我要实话。」
眉间雪(九)
南兮顿了顿:「告诉你无妨。」话落走近萧玥,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继续道,「我生来就没有父亲,母亲带着我四处漂泊……」
二十轮春秋之前,江南有戏子名唤连舟,才貌双绝,名满天下,世间痴情男儿无数,她却独独看上了一个落魄文人,她唤他阿南,他唤她连儿,他们就在那座戏楼后的幽幽庭院里,日日吟诗作画,赏花听雨,笑谈人生畅意风情,你侬我侬,羡煞众人。
后来,他终于高中,应召前去京城上任,临走时,她已有孕在身。
他承诺,待一切安定下来,他定红妆十里相迎,她便是信了这样一句本不该信的承诺,忍受着世人的唾骂,坚持生下孩子。婴儿落地,取名南兮,可她辛辛苦苦等来的,却是他已成亲的消息,她不知他娶的是哪个世家的闺秀,抑或是哪位官员的千金,甚至可能是皇亲国戚,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不要她了。
生下孩子后,她百病缠身,心凉了,她只能怀着满心的失望,抱着不足周月的南兮,自此沦落天涯。
铅华不再,她带着孩子艰难求生,七载后,她终于没能支撑住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赫然病倒。
小小南兮沿街乞讨,只为了凑足钱给母亲买药,某一天,有华丽官轿打马走过街头,南兮鼓足勇气上前,长队停留,领马之人本欲施舍些银两,却被轿里传出的一声不耐的呵斥止了动作,轿边的一名仆人上前来,二话不说,一脚揣在小南兮的心口上,破口大骂,臭要饭的,挡道误了相爷觐见的时辰,你就是有十个头都抵不回来。
当时驻足百姓无数,却无一人敢上前拉起躺倒于地不停抽搐的南兮,幼小的自尊心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被无情地践踏了,被践踏的鲜血淋漓,溃不成形。
南兮是恨的,为官无情之人,她打心底里看不起,也愤怨。
官队走过,那刚刚来踹她的仆人,在途径她身边时,又踹了一脚,还呸出一口唾沫,就吐在南兮的脸上。
人群寂静,落针可闻,直到队伍走远,百姓无章散去,南兮才踉跄着起身,从百姓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得关键。
左相大人,为官三年,权倾朝野。
南兮带着一腔恨意回到破庙,却不料打击紧接而来——母亲走了。
连舟就那样安静地躺在破旧的佛像旁,嘴角还挂着一道刺眼的血线。
她走了,走时,南兮不在。
再后来,南兮便几经辗转,落居梳楼,这一居,就是十三年,靠着母亲生前留下的绝唱《连舟祭》,一曲名动天下。
这本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故事,可真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南兮如何都不能接受。
萧玥听她讲述完,闭上眼睛,似认命般。
「所以,你是来復仇的?」
「你可以这么认为。」
「哈哈,真是可笑!」萧玥唰地拔剑指向南兮,「若真算起来,我左相府的仆人鱼肉过的百姓又何止你一人,来毁我们萧家的,怎么就偏偏是你?!」
「因为我是南兮。」
「好,南兮,你不是别人,你是南兮……」
南兮顿了顿,又道:「萧玥,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萧玥本想拒绝,可话到了嘴边,终被那可耻的欲望吞噬。
「你我,身体里流着一半一样的血。」
「你……」说什么?!
萧玥的表情,已非震惊二字可以形容。
「萧谓,本叫萧谓南。」
且说那个落魄文人,就是萧谓,他金榜题名后,不日便娶了皇后的妹妹为妻,也就是萧玥的生母,成亲不到两月便有了萧玥,只可惜红颜命薄,十月怀胎,到头来因难产去世,萧谓官拜丞相后又续娶了数房,始终无一有所出。
而且他终究,没能记起那被他遗忘的戏子连舟。
「如此算来,你还是我的弟弟。」
「呵,呵呵……」萧玥手一松,长剑落地,落地的声音都讽刺无比,他苦笑道,「如今,你可算雪耻了啊……」
最可恨的是,他竟然那么喜欢她……殊不知,他在这里痴情如斯,人家早就谋划着名怎么教你生不如死。
南兮负手而立,神色不见一丝波动。
她的确是雪耻了,她就是要萧谓死,要他满含恨意的死。
这人,对不起她的母亲,更不配做她的父亲。
「你喜欢季未岚,可对?」话题陡转,萧玥破天荒地问出这么一句,这是他埋在心底许久都没敢问出口的一个结。
南兮眸光一闪,做着萧玥意料之中的沉默。
「那我在你眼里,算是什么?!」吼出的声音到最后,几欲撕裂喉咙。
「路人。」和人世间的过客。
萧玥不出声了。
「不日前,你说过,无论我送你什么,你都喜欢,」南兮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今日这些,就是我真正要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