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瑜将琴面翻过来看了看,琴背面与正面一样时而可见一簇簇形如梅花的断纹,竖向有两个大小不同的矩形槽洞,第一个槽与琴轸之间,用梅花篆刻着「天风环佩」四个大字。其旁还用行书写了两列小字:
「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1]
看来这张琴的主人,生前是一个内心很矛盾的人。一面给琴取名天风环佩,如天风摇动腰间佩环一般清逸潇洒,一面又给琴题上这般失意之句,惆怅之情几乎溢于言表。
既是仙人,又是凡人。这世上哪里真能有全无愁闷之人。
身下的车子突然一停,苏子瑜不防身子一倾,方才稳住了自己的身体,一手掀开车帘问道:「师兄,怎么了?」
车外已是薄暮,一片深青与橙红交错处,有一线浅浅的金色洒落,披在萧子兰的肩头。萧子兰回过头,如同画里走出的人。他十分镇定地对苏子瑜道:「迷路了。」
本来考虑到自己是个路痴不适合驾车,所以把驾车的重任交给了萧子兰,却不想原来子兰师兄也是个路痴……苏子瑜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天快黑了,我们暂且在附近找个地方歇一夜,明早天亮了再找路?」
「我也正有此意。」萧子兰望着苏子瑜,微微蹙眉,自责道,「只是要委屈你了,不能好好照顾你,反而让你和我一起露宿荒郊,实在是我的不好。」
苏子瑜微笑道:「这没什么的,师兄你也辛苦了。」
苏子瑜携着天风环佩跃下车来,跟萧子兰在附近走了一圈。这里附近没有任和人家,只有路边有一片可以暂时将就一晚上的松树林。
萧子兰将马系在林外松树上,与苏子瑜进了树林中。
这片松林的地面十分平整,都是结实的土地,几乎没有杂草。萧子兰脱下氅衣铺在了一株松树旁的地上,道:「子瑜,坐这儿。」
子兰师兄一直在照顾自己,习惯了照顾别人的苏子瑜心里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和萧子兰靠着松树并肩坐下。
由于地方本就不大,苏子瑜和萧子兰坐得几乎挨在一起。萧子兰坐在苏子瑜的身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手揪住了自己的心口,紧紧闭上双眼。强行平復了良久后,终于睁开眼睛,鼓起勇气从衣襟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隻精緻的锦盒。
萧子兰悄悄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锦盒中静静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张了张嘴,刚要对苏子瑜说什么,只听身旁苏子瑜的声音道:「师兄,你饿不饿?」
饥饿的感觉,苏子瑜记得清楚。失去了金丹,如同普通人一般,是会饿的。
萧子兰被问先是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锦盒悄悄收入衣袖,平静地答道:「你这么一问,是有一点。」
「今天你忙了一整天,午餐都没顾得上吃,一定很饿了。」苏子瑜起身道,「你坐在这里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欸,子瑜……」萧子兰还没能叫住苏子瑜,苏子瑜早已一闪不见了人影。
萧子兰垂眸轻轻嘆了一口气,又从袖中取出那一隻锦盒,在手中细细摩挲了良久,终于还是收回到衣襟中。
不过几时,苏子瑜一手拎着一隻活蹦乱跳的兔子,一手搂着一隻尾羽修长的野山鸡站在了萧子兰面前。
萧子兰抬起头,只见他微微一笑,眉眼清俊,比松间明月还要动人三分:「师兄,我回来了。」
萧子兰抬眼望着他,一眼就仿佛将世间美景尽皆看遍,流连徜徉于松风月影之间不能自已,恍然失了神。
世间本没有什么景色,能比他更动人。
萧子兰愣神的功夫,苏子瑜已经捡了一堆木柴生好火,给他一边烤鸡一边烤兔子了。
萧子兰愣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走到烤架边上,帮忙一起烤鸡和兔子。因为没有开水的缘故,不方便褪毛,苏子瑜直接把兔子和鸡都连皮带毛一起全扒了,又因都是山洞野味,剩下的部分全都是纯瘦的肉,火一烤肉香扑鼻,就是入定的老和尚闻了也能馋哭。
苏子瑜虽然不觉得饿,但是也觉得馋了,揪下一直鸡腿寄给萧子兰,道:「师兄,你尝尝。」
萧子兰接过苏子瑜递来的鸡腿,低头咬了一口,由衷夸奖道:「很好吃。子瑜,想不到你不光剑法好,烤肉也这样好吃。」
苏子瑜自己也揪下了一隻鸡翅,尝了尝味道,笑道:「不是我烤肉好吃,是这隻鸡平时爱运动,所以肉有劲道。」
萧子兰不禁笑出了声,摇头道:「你这个人啊。」
他一向不爱受人讚誉,哪怕把称讚推给一隻鸡也不留给自己。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烤肉,一边有说有笑地互相给对方递肉吃,不知不觉将一隻鸡一隻兔子都吃了个干净。
苏子瑜吃罢了肉,惬意道:「我方才抓兔子的时候看过了,那边有一眼泉水,可以去洗漱一番再回来睡觉。」
就算露宿荒郊,也要做一个爱卫生的好孩子。苏子瑜和萧子兰去泉便洗了手,漱了口洗了脸,回到方才坐的地方,再次并肩坐在了一起。
赶了一天路有些乏了,苏子瑜坐下往身后的树上一靠,就闭上了双眼。
刚闭上眼睛,苏子瑜耳边就传来了萧子兰的声音:「子瑜。」
苏子瑜睁开眼睛,转头向萧子兰看过去:「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