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是丑时三刻了。
长廊上没有人。
晏无咎站了片刻,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难道居然还因为那个傻和尚就改变了自己的作息习惯吗?他爱来不来,自己还要等着他不成?
本末颠倒。到底是谁欺负谁?
他自嘲一笑,果断回房间去睡觉。
于此同时,房檐上夜色里一路护持他回来的焚莲,也倦怠漠然地回了自己房间。
一个时辰后,晏无咎醒了。
披着外袍,推开门,寅时东南方向的残月洒落一地银霜。
月白僧衣的和尚坐在昨夜的地方,盘膝打坐,阖目默默无声诵念着经文,只有手中的佛珠转动,证明他是醒的。
月光照得他的衣衫都发白如水。
晏无咎靠在门上,乌墨一样的长髮月下泛着微凉的光泽,阴影让他的眉眼愈显矜贵凌厉。他垂眸看着和尚,眉宇的神情疏淡华美。
院子里有虫鸣,天上有浮云。这一隅却觉阒然无声,一片静谧。
焚莲念完了,才睁开眼,朝晏无咎看去,神情清静无欲。但他笑了,眸光里便全是温热专注。
「今夜很晚了,无咎去睡。小僧为你守夜。」
晏无咎看了他几息,才缓缓眨眼,隐隐是笑了下。
他倚靠着门,双手抱臂,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丝毫困倦睡意,仅仅只是在思索着什么。
焚莲走到他面前,站在夜风袭来的方向,静静地毫无存在感地陪着他。
晏无咎唇角扬起,闭着眼睛笑容蜜甜,不甚经心说着漫无边际的话:「我不是荼蘼花吗?不需要睡觉的。」
和尚认真地说:「花在夜里都是需要睡觉的,小僧观察过了。」
晏无咎笑容弧度加深,散漫神秘:「那,大师呢?大师是人是鬼?怎么太阳一出来你就消失不见了?」
明知故问。
他睁开眼,眉眼笑着,眼底却冷静,轻轻地说:「你怕光。」
「小僧不是鬼。」焚莲说。
可是下一刻却也解释不清,为何他从未有过白日时候的记忆,也从未在白天见过晏无咎。
他也确实,下意识不敢被阳光照到。尤其是在晏无咎面前。
「我不知道。」
看到他的迷惑,晏无咎又笑了,绚烂盖过了晦暗多一些。
「没关係呀,是鬼也没关係的。」晏无咎笑容浓烈眨着眼睛说,「我是花妖呀,就算莲莲是鬼,也喜欢的。」
焚莲静静看着他,墨色的眼睛好像发亮,又像只是有月光落在暗河里面被漫射。
晏无咎弯着眼睛,笑意似浓又淡:「大师怎么不说话?」
「无咎想听什么?」
晏无咎轻忽眨眼,半掩了眼中冷静,只看见笑得清甜:「想听大师说喜欢我。」
焚莲:「……」
「说呀。还是说,今天、现在,就已经不喜欢了。」他垮下脸,那张脸上一旦没有了笑容,就像瞬间回到凛冬寒霜。
「喜欢。小僧喜欢檀越主,今天、现在,一直喜欢。」
晏无咎看着他,和尚禁慾圣洁的不像在表白,坦然专注,却无一点旖旎暧昧,打碎禁忌破除戒律的挣扎。
这样可不行。
晏无咎想起白日焚莲闭目养神,冷漠坚定,岩石垒成的梵剎宝塔一般坚不可摧。想起他制止自己起身,那一瞬含而不露的危险锋芒。
这种被压制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打又打不过,武功又不能速成,总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不然久了,晏无咎怀疑自己会黑化。
他疏离冷静的眸光便慢慢软化,像真正花妖化身的精魅,蛊惑静心修持的高僧一般,脉脉深深地看着焚莲。
「不是这种喜欢。」
焚莲疑惑:「什么意思?」
晏无咎不动,笑容明暗交杂,在眉睫轻眨间隐现:「把我的衣服拢好。」
焚莲注意到,即便入夏,凌晨时候的风也是有点寒意的,他走过来,小心细緻地拢了拢晏无咎披在身上的外袍。
「冷的话,就进去……」
晏无咎抱臂而立的手垂下,轻轻往前就靠在他的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两隻手只是百无聊赖地垂着。
声音都似笑非笑,淡淡地说:「傻莲莲,抱我呀。」
焚莲的手虚张半空,没有迟疑缓缓听话地抱住他,不很用力。
晏无咎略略不耐地抬抬下巴:「不是说让我进去吗?地上凉,冷。」
懂了吗?
这次不用晏无咎下指令,焚莲直接抱起晏无咎,走向室内。
一路走到有绒毯的地方,却突然将晏无咎沉默温和地放下,让他坐在椅子上。
晏无咎冷眼看着,脸上笑意似有若无。
焚莲没有抬头,放下他之后,就盘腿打坐一般坐在晏无咎面前的地上。
却是伸手握住他一隻脚踝,在晏无咎骤然凌厉的视线下,自然地将略显冰凉的赤足放在自己的腹部丹田附近,另一隻手覆盖住足背。
和尚轻轻地平和地说:「等一下就暖了。」
话音落了,他眉目却微皱,抬头看向已然收敛了凌厉目光的晏无咎。
「脚麻或者姿势不舒服的话,要告诉小僧一声。」
晏无咎笑不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焚莲专注地凝望着他,眉目禁慾宁静,认真地说:「无咎,为什么不高兴?告诉小僧。小僧可以为你……」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