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他跪下来执起酒壶,乘着酒水溅起的空隙,低声道:「安排好了。」
万竟欢端起酒杯,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一曲唱罢。
高参先鼓起了掌,众人附和称讚。
「历年中秋咱家都在宫里,陛下和宫妃们在太液池上泛舟赏月,官员们趁着中秋之际走月,一派歌舞昇平啊。不过在宫里,咱家只有伺候的份,今个多谢圣上眷宠深厚,能让咱家也亲自体验这等人间幸事啊!」
「厂公福泽深厚,这些小幸事岂能入您法眼呢?」李建中说着,将一封厚厚的红笺信封放在了高参桌上,「微臣们不能在您身前伺候,只能尽些微薄的心意,还望厂公不要嫌弃。」
「你们有心了。」高参明着没多大表情,暗地里早已眉开眼笑,「咱家怎么会嫌弃呢。你们的孝敬,咱家记在眼里,不会亏待你们的。」
「谢厂公。」众人皆跪。
「都起吧,行这些俗礼做什么。」高参抬手示意坐下,端起酒杯,「来,咱家先干为敬。」
「谢厂公。」
对面你来我往,热火朝天,万竟欢眼底却愈发深不可测。他喝着酒水,几个眼风向周围的几个檔头扫去,众人皆心领神会。
端着酒杯的手指一根根鬆开……
一根,两根,三根……
酒杯将要落地。
「孝若啊!」
万竟欢猛地攥紧了酒杯,少年已经走了出去,站定在中间道:「厂公有何吩咐?」
高参似乎喝醉了,视线愈发模糊。
锦绣繁华里的少年眉目疏朗,面容俊美,又有些沾着些超脱和迷离。身量挺拔又纤长,穿着百褶的飞鱼服,除了精緻雍容外,更多的却是挺秀俊逸。真不知万竟欢哪来的福气,竟然有个这般优秀的干儿子!真是让人嫉妒又眼红!
「诸位大人,你们觉得他长得如何?」
「拔尖了。」
「长的像个女娃子,太瘦了。」
「很少见男孩子的腰能那么瘦。」
几人你来我往,说不停了。倒是少年被人当做物品一样评头论足,并没有任何反应,敛着神色盯着角落。
只是那双眼睛,有些无神。
高参偏了偏头,冲后面的歌姬招手:「你,过来。」
歌姬抱着琵琶的身子微微颤抖,似乎很紧张。脚踝一软,将将要摔落下去。肩膀一紧,一双有力的手就扶住了她的肩头。转头看去,少年淡漠的表情仿佛透出丝丝温和来。
她红了脸,柔声道:「多谢。」
颜孝若撤了手,视线平视前方,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众人目睹眼前一幕,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万竟欢暗中讚赏地点了点头。
高参话锋一转道:「咱家记得在宫里,每夜中秋都会簪玉花,今日不知……能否看到这般景象?」
说着,目光始终定格在颜孝若身上。
眼尖的太监已经去河岸上摘桂花了,不消片刻,几枝桂花被放在玉碟里呈了上来。
众人轻咳,瞬间明白了什么意思。
高参原来是想让眼前的少年簪花供大家观赏呢,可历来簪花的不都该是女子吗?如今换成太监是何道理?
不过,少年的确比那歌姬都美上几分。
万竟欢表面上笑着,暗中却咬起了牙根:高参,他……竟敢这么对他的人,该死!
那歌姬是坊间头牌,人情世故也精明,随即放了琵琶去取桂花。轻抬玉腕,细细的摸索着,将桂花插入了髮髻之间,顿时明艷照人胜之当前。
「美啊,真是美!」
歌姬柔柔行礼,娇羞不言。
她随手又取过一枝桂花,站在颜孝若身前,询问他道:「我可以帮你簪吗?」
在数道复杂的神色里,他终于点头,说的却是:「我自己来。」
他抬手取下描金乌纱帽,将桂花的杂枝全部掰除,没有半分波动的将其簪在了髮髻左侧,只留了三朵花瓣在外面。
歌姬看痴了。
双颊泛起了胭脂粉红,连忙用香帕遮掩了春色。
见此,高参轻咳一声:「继续,再弹一首来。孝若,你……退下。」
「是,厂公。」
歌姬復又坐回鼓凳,架起琵琶,偏头按弦,一段清丽的调子如珠玉般流泻而出。清亮的歌喉如莺,干净而轻柔,娓娓动听。
眉目静如画,
发染鸦雏色。
木樨插鬓髻,
浮香绕满庭。
那首清丽的曲辞,新奇的调子,在场之人从未有人听过。
眉目静如画,发染鸦雏色。
听到这一句时,众人眼前皆是一亮,以为是在描述某位绝世佳人。
木樨插鬓髻,浮香绕满庭。
众人却在听到这一句时,都将不约而同的目光投向了万竟欢身后的少年。
歌姬眉目娇羞,一遍遍的按弦起唇。
那支调子流转在画舫内,甚至沿着九曲灯盏飘到了寂静的夜空当中,也传到了正在船头独自喝闷酒的某人耳畔。
仆人道:「公子,夜深了,您该回去了。」
「歌姬在唱曲?」
「嗯,曲子在唱颜公公呢。」
「唱他?」
「是歌姬为颜公公做的曲,您听多少好听啊!」
一口烈酒烧心,意气风发的少年露出苦涩的表情,自言自语道:「眉目静如画,发染鸦雏色……她是在唱你吗?多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