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连他这个爱子都弃之脑后,让他心头的嫉恨,如野糙般日日萌芽,成长,直至忍不住嚮慕容衝动了手,最后却结结实实领了苻坚好一顿鞭子。
为了一个白虏贱奴,让他这位嫡亲的爱子受了鞭刑!
简直是毕生之耻!
天色越发阴了,大片大片铅色的乌云笼住苍山与汾河,连碧清的河水都渐渐泛起黯沉的死气,萎黄的芦叶苇花,在风中瑟瑟抖着,忽而飘落几片,在水面上随风浮沉,再不知会飘向何方。
几滴雨重重地滴落,啪啪地斜打在楼船上,又打到众人的脸庞上。
河中,渐渐布起无数的雨窝,越来越密集。
苻晖立起身来,纵声长笑:“慕容冲,天不留客啊!趁着雨还没大,赶快回去收拾吧!”
他斜睨一眼那仿若禁不起风雨,半伏于地上的碧落,笑道:“来人,把碧落姑娘迎进舱里去,可别淋坏了,日后不好见父王!”
“是,下官……告退!”慕容冲缓缓回答,满是雨水的脸色白中泛青,连唇边都似失去了血色,但进退之间,依旧有礼有节,不改风华。
眼见有人过来相扶,又见慕容冲低了头,竟转身欲走,碧落再也忍不住,失声高喊:“冲哥!冲哥!”
他竟要丢开她么?他竟要丢开她么?
碧落胡乱用袖子擦着脸,再也分辨不出,满脸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慕容冲终于抬起头来,与碧落对视。
而碧落本有千言万语,却在望到慕容冲的眼睛后,只是颤着发白的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什么样的眼睛哦!
纵然是漆黑如夜,那夜空中至少还该有些星子的微芒;可慕容冲的眸中,除了黑暗,还是黑暗,那种沉郁的黑暗,如无底洞一般,几乎要将任何一个看向他的人吸入其中,不得超生。
江如练 寒枝拣尽无处栖(六)
“我会去长安……见你!”他一字一顿,如钢珠般向外跳弹着字句,然后,骤然将双眼闭起,快速与碧落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
雨更大了,淋透了碧落黑髮和衣衫,也淋透了慕容冲的黑髮和衣衫。
他那雨中的身影,再也无法如以前那般素衣飘然,袍袖挥洒,轻逸如画中之人。
“我会去长安见你!”
寥寥几个字,继续在碧落心里弹跳着,如冰雹般此起彼落地砸着,阵阵地疼痛着。
去见她,又能如何?
把她送给了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苻坚,或者让她陪伴这个充满煞气的苻晖?
何况,长安是他最深恶痛绝的地方。自从十年前离开,他再也没有去过一次。
他会为了她,破例去长安找她么?
她很想站起身来,追上慕容冲,抓紧他的手,用自己体温去温暖着他,然后向他明媚一笑,为他如漆的眼,带来一抹温暖和光亮。
可她的脚似乎软了一般,刚立起,又已葡伏在地,跌在那骯脏泥泞的雨水之中。
两名从人过来扶她,她用力挣开他们的手,向着雨幕中渐行渐远的人影嘶哑着嗓子高声呼喊:
“冲哥!”
“冲哥!”
“冲哥……”
抹一把脸上乱爬的水迹,她勉力要站起,追向那模糊的身影,臂膀忽然一紧,再也动弹不了。
一扭头,杨定正站在自己身侧,努力要将她扶起,宝石般光华明耀的眸子,第一次收敛了笑意。
“没用的,快回船上去,真要淋坏了!”杨定的声音,颇是温和。
碧落恼怒瞪了他一眼,恨不得要拔出流彩宝剑来,将他钳住自己臂腕的手掌给上来,以期获得想要的自由。
“你想害了慕容冲么?”声音再次响起,很低,夹杂在雨水的哗哗声中,几乎无法让第三个人听到,以致碧落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回过头,却看到杨定微微开阖的唇。
她想害了慕容冲么?
神智似乎清了一清,她仰头向天。
天是惨然的灰白色,看不到半点属于晴天的明朗蔚蓝。
秋雨如倾,带了生冷的寒意打到脸上时,肌肤生生地痛着,却怎么也淋不湿那颗灼烧的心。
她的心,在冰冷的暴雨中烈烈如焚。
“啊……”
她终于发出一声悽然如垂死鸟儿般的悲鸣,软软瘫倒下来,由着杨定紧张地半抱半拽,将她拉进船舱,一路拉进一个小小的房间。
似有侍女前来,拿了热水和干净衣服,供她清洗更换。
而碧落仿若没有听到看到,只是趴在小小的弦窗上,瞪着眼睛看着雨幕,奢望着雨幕中能缓缓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她优雅从容地一笑,递来自己的手,握紧她,再不放开。
可她到底明白,那只是奢望。
慕容冲并不只是慕容冲,他还是故燕的亡国皇子,他背负着让他沉痛了十三年的屈辱,他还有着数以十万计的宗亲和鲜卑子弟要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