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若还看不到丹凤台的消息,齐军必会增援。我们的军队即使来了,也不过是新一轮的厮杀,兵力仍不够……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丹凤台发生的一切都消失,让无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公子,你必须活下去。”
泉安道:“公主,你也必须活下去。请你带公子一起离开,再晚……就谁也走不了了。”
楚宁晰颤声:“那你……”
泉安道:“自然是结束这里一切了。”
泉安道:“请公子和公主将所有兵交给我,我为你们开路。”
泉安走上前,高喝:“诸君听我令,与齐军战,不死不休——”
他手持武器大步向前,奋勇杀敌。他脑海中想到了死去的飞鸾,想到了周天子交给他的牌子,想到了天露台上的大火……他目中湿漉,他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全身发抖却动弹不了的范翕,还有咬牙扣住范翕向后撤退的楚宁晰。
泉安与范翕对视,露出一个悲伤的笑。
他高声:“公子翕在此!来战——”
他带领大批军,迎向那些听到“公子翕”名号,就向他衝来的敌军。敌军淹没他,包围他……这正是他的宿命。
就如飞鸾一样。
奴,死在主君之前。
——
让丹凤台不存在吧。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
范翕和楚宁晰一起登上了一隻小船,只有他二人。船上太小,没有桨,楚宁晰只好用手划船。她努力地将船划离丹凤台,她发着抖,却知自己不能犹豫。她不能死……她还有楚国要顾忌!
周天子死了,齐卫势大,她不能让齐国针对楚国!
她左臂受伤,却也奋力划船。血落在水上,湿淋淋的,已不知是什么。轰然声从丹凤台传来,楚宁晰回头,看到了丹凤台被火席捲。她盯着丹凤台望许久,渐渐的,却看到四方隐隐的火光朝向这边。水上行着许多大船,向这边追来。
楚宁晰四顾茫然。
旁边突伸来一隻手,抱住她肩。
范翕能动了。
他没有吭气,拉着楚宁晰,一起跳下了船,跌入了水中,躲开那些追来的船隻。
丹凤台被大火包裹。
落在水中,四面火星燎燎。
范翕在水中,沉沉浮浮,他凝视着那大火包裹的方向——
“红墙杏花摇,绿雨新芭蕉。花儿逐着鹿,鹿儿覆着月。那月儿,月儿,追着郎君泊头走……”
火海中,一切烟消云散。那些快乐的,难过的,怨愤的,惆怅的,失落的,迷惘的……如冰川沉海一般,全在血腥火海中沉下去。
八月节时与太子太子妃一起宴饮、与玉纤阿在丹凤台中相许终生的誓言、幼时随虞夫人在山间行走、周天子的怒火、虞夫人的无悔……都在这里消失了。
丹凤一梦,大抵浮生一梦,就此彻底消散了。
——丹凤台卷完——
第三卷 囚玉篇
第102章
范翕与楚宁晰在大船向他们追来时, 跳下水求生。之后二人于水下携手,一同杀了追杀他们的船上的所有人。
次日天亮, 二人上了岸, 隔岸而望水中心的丹凤台。云雾渺渺,丹凤台掩在蒙雾中,什么也看不清。
当日登丹凤台的人一波又一波, 事情结束后, 只有他二人活着。
楚宁晰本想再与范翕联手, 悄悄登上丹凤台, 她想辨认尸体,想为死去的人偷偷做个墓碑。
范翕却摇了头拒绝。丹凤台事已毕,他们不能再登丹凤台, 引他人察觉了。
因丹凤台全灭后的次日清晨,等在台外的齐军从熹微天光中辨认出丹凤台起了大火,齐军整队, 登丹凤台查看情况。而范翕和楚宁晰, 就躲在泊头暗处,静静观望。
楚宁晰有些茫然——
都结束了。
所有人都死了。
她带领的军队灭了, 泉安死了, 虞夫人死了, 周天子死了……她所有的仇恨,好像全失去了动力,失去了方向。她亲眼看到那把火吞没天露台,亲眼看到火光吞没丹凤台。不会有人能在那样的火中还能活下来。
从此后, 她再不必小心谨慎,既惧怕天子,又仇视天子。她再不必养精蓄锐,只为向天子报仇……
而旁边的范翕……
楚宁晰侧过头,看向与自己一起站在桑树下的年轻公子。经历一夜变故,范翕衣裳被撕扯弄乱,被血污所染。他的发冠早丢了,只好用髮带半束了发。一半乌黑青丝掠肩垂下,几绺湿发贴着额、贴着颊。他眼睛冰玉一样盯着烟雾浩渺的方向,神情空茫茫的。
头上像是悬着一把刀,那把刀已经掉下来一半,砸中了他。
他兀自撑着,长身修长挺立,但垂于身侧的手却轻微发抖;唇紧抿着,他脸颊的肌肉却在颤抖。他拼命忍着自己的情绪,潮湿的髮带和长袍一起在风中飞扬,拂动牵连他的乌黑髮丝。
范翕安静站着,瘦削单薄,脸色白如冰霜。宽大的袍子裹着他的身体,如浪拍案。他看着状态实在不好,好似随时会倒。然而他长身玉立,脊骨里好似有一根韧筋撑着,让他越是凄凉,越是逆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