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养心殿膳房。日。
一把金勺从大木桶里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五谷汤,往那金边小碗里轻轻盛去。
干隆闭着目,微笑着耸耸鼻子:「好香的五谷!」
张六德急声:「传旨!——好香的五谷!」
7.干清宫殿坪。日。
「好香的五谷!」响亮的传旨声振聋发聩!
一勺勺五谷汤依次往官员们面前的小碗里盛去。每隻碗都盛上了五谷汤。日头在汤碗里发光。一声重重的宫鞭响起,鞭声甫落,官员们表情肃然。官员们齐齐地端起碗,齐声唱颂:「圣上日——好香的五谷!」
喝汤声响起,其声如瀑!
8.养心殿膳房。日。
干隆坐在椅上,仍闭着目:「今日是第二天了,干清宫那儿,还静着么?」张六德:「回主子爷,奴才去看过了,有七成的官员还静着。」干隆:「那三成呢?」
张六德:「那三成中,有一成在冒虚汗,有一成已坐不住趴下了,还有一成在吃私带的于粮。」干隆的声音依然平静,双目仍未睁开:「冒虚汗的,趴下的,扶他们回去,朕躬耕之时,他们能来则来,不能来就不勉强。那偷吃干粮的,犯了朕的戒令,一律摘去顶戴。」
张六德:「奴才这就去传旨!」
9.干清宫殿坪。日。
一个个虚弱不堪的官员被亲兵扶掖着离去。
十来名巡检官员在盘坐着的人丛中走动着,验检着每个官员的嘴巴。官员的嘴巴-一张开。一官员的嘴巴紧闭着,嘴唇在抖动。巡检官将这张嘴用力掰开,露出满嘴饼渣。巡检官毫不手软地摘下这官员的顶戴,两个亲兵上来,不容分说挟着就往外拖。
又一个官员被查出,大哭起来。巡检官铁着脸,重重摘下顶戴。
几个见状不妙的官员慌了,拼命蠕着嘴,舌头刮着牙,嗓子眼咕咕地响。他们没有逃过巡检官鹰一般的锐眼,被一个接一个摘顶子拖走。老臣张廷玉满脸白汗,喘虚气,那隻左手颤得更厉害了,人摇摇欲坠。坐在一旁的米汝成看了看张廷玉,替他担着心。
那巡检官向另一处走去。米汝成狠狠心,抖索索地从衣袋里摸出一块麦饼子,悄悄塞到张廷玉手中,低声:「衡臣,快吃了,要不,您的那隻手也得抖上了!快吃吧,没事!」
张廷玉接过饼子,手颤得更快了,低声:「不不,吃不得,吃不得!要是……」
米汝成恨声:「别说了!快吃吧!」
张廷玉犹豫着,突然狠下心,将脑袋一垂,用顶戴遮了脸,把饼子往嘴里塞去。
牙也在打颤,他的颤手还没把饼子让牙咬住,手一松,饼子掉了!麦饼在地上骨碌碌滚着,滚了一圈又转回来,不偏不倚地在刘统勋面前落定。刘统勋看了眼麦饼,一惊,回头看去,见身后的张廷玉脸色苍白,一脸的难堪,显然这干粮是他的,便暗暗一皱眉。张廷玉用右手一把抓住自己的那隻颤手,苦着脸道:「不是老臣要嫁祸于你,是老臣不经意落在你面前了!」
刘统勋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田文镜。田文镜的肩头挂着细长的白辫,闭着眼,一脸肃然。米汝成的额上淌下汗来,低声:「延清,可知后日皇上的耕籍大典,是何人主持?」
刘统勋:「张大人。」
米汝成:「张大人年迈体弱,要是饿上三天,还主持得了么?要是主持的时候倒下,犯的可是死罪!」
刘统勋:「这么说,这饼,是你为他备着的?」
米汝成点点头。这时,刘统勋轻轻摇了摇头:「沧翁啊沧翁,你这是看不起张大人啊!」张廷玉脸色煞白:「延清,不必责难米大人了,把饼子扔还我,我拿着去见皇上,该搞顶子,就摘吧!」「糊涂!」刘统勋沉声,「你要是拿这饼子去见皇上,分明是给皇上难堪!」
一旁,田文镜皱纹纵横的老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两个巡检官走来。刘统勋悄悄将脚边的麦饼往身下一拨,压在了腿下。巡检官站在刘统勋身边,脸如铸铁。此时,刘统勋正目平视庐息平和。张廷玉和米汝成紧张地看着田文镜的嘴。他们知道,只要田文镜一开口,刘统勋的顶戴即刻就会被摘去。
田文镜的嘴角挂着他那特有的倔倔的冷笑。
巡检官盯视着刘统勋,厉声道:「刘大人真有养气功夫,腰板如此挺直!——请刘大人挪挪腿!」
刘统勋不动,呼吸却是重起来。张廷玉和米汝成的脸色顿时惨白如雪。而田文镜的嘴角上,冰冷的笑意令人恐惧。
巡检官重声,「请刘大人挪腿!」
刘统勋牙帮一紧,挪腿。
「不,挪的是那条腿!」巡检官道。
刘统勋换了条腿,挪开。竟然腿下无物!
巡检官看着刘统勋的眼睛:「刘大人!给您身后的张大人送一句话:多多保重!」
说罢,巡检官转过脸,朝另堆官员中巡检过去。显然,他是放了刘统勋一码。
张廷玉和米汝成长长吐了口气,脸色鬆了下来。
刘统勋的脸却没有鬆弛,垂着眼睛,低声道:「你本可以现在就置我于死地。」
他在对身边的田文镜说。
田文镜发出一声冷笑:「你也太小看我田文镜了!」他鬆开手掌,将那块饼子扔还给刘统勋。不用说,这饼子是被他悄悄藏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