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三天,让山果然兴高采烈地来到商隐家,拉着他就走,说柳枝姑娘在家等他。
十月的东都洛阳,秋高气爽,早熟的柿子摆了一街。街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气象,不比京城长安差多少。
「兄弟,柳枝姑娘是个好姑娘。她父亲是个商贾,早些年死在大运河的风浪中。寡居的母亲不喜欢儿子,偏偏怜爱女儿柳枝。她今年才一十七岁,能弹会唱,最擅长用桔柚树叶吹奏小曲,非常好听。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些年,她只唱歌弹奏乐曲,没有婚聘。嘿嘿嘿,你们俩还真有缘份。」
李商隐走在让山身边,默默地听他唠叨,一边观赏着街市。对于柳枝,他没什么兴趣,与宋姐的热恋,才过去几天,怎么能这么快就抛之脑后,又喜欢上另一个姑娘?向堂兄解释上百遍,他就是不理解,一意孤行,时不时还用嫂子来吓唬。有什么办法?嫂子的面子不能卷。她是「河东狮子」,惹不起,堂兄还处处让她三分哩。听得「缘分」二字,他不由得笑了。
「笑什么?你不信?那天我在她家门外,吟咏你写的《燕台诗》。你说怎么样?猜不出吧?柳枝姑娘从屋里跑出来,惊讶地问道:『谁有这样曲折,这样痛苦的恋情?这诗是谁写的?』我回说是你。她非常激动,浑身上下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就把身上的长带子扯断,作为表记,让我转送给你。
你说这不是『缘份』,是什么?」
说着,让山从怀里掏出一条桃红色长带子,递给堂弟。
李商隐拿过带子,看了看,咧嘴笑笑,心想,一条破带子,能作表记?值几个钱?大不以为然,但他没说什么。
前面有一片水塘,水面如镜,清澈宜人。岸上修竹环绕,景色清幽。李商隐停下脚,讚赏地问道:
「这是什么地方?是谁家的池塘?」
「这是崇让坊。右金吾卫将军王茂元家住在这里。池塘是他家后花园。他被朝廷派到岭南,出任广州节度使。很久没回来了,园子也就没人修整,荒废了。」
这时,从竹林里走出两个女子,边走边哼唱着,嘻嘻哈哈来到池水边,往水里扔了几块石头。当看见这边有人看她俩时,顿然停止嬉戏,往竹林中走去。
那身着华丽服饰高个女子,不时回头疑惑地望着这边,不想躲开。只是那个矮个略胖女人拉着她,不容她不走。
「看见啦?那是将军的千金七小姐,常到水边戏耍,不怕生人。那个胖女人是她的丫环小翠,你嫂子认识她。论辈分,应当叫你嫂子表姨,有时閒着还过来看你嫂子。是个愚女人,老处女,是她一手把小姐侍候大的,所以七小姐跟她最亲,最听她的话。想不想看看右金吾卫将军的七小姐芳容?让你嫂子把小翠叫来,她就会跟过来的。」
「不,不不!不必不必!」
李商隐急忙拒绝。
让山还想罗嗦,不觉已到柳枝家。
柳枝看见让山身边走着一个英俊青年,心里已猜出那必定是义山小叔。略略走近,见义山小叔气色不对:脸色蜡黄,眼圈青乌,身体瘦弱,走路迈着缓缓方步。
「是个质弱书生!让山大叔吟咏的《燕台诗》,可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写的,能是他吗?」她小声嘀咕着。
李商隐早就看见一张遮阳伞盖下,伫立着一个小女子。让山在旁指着道:
「那就是柳枝姑娘。」
商隐点点头,见那姑娘头上梳着双髻,知道这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她秋波频顾,眉目含情,嫣然笑道:
「这就是义山小叔吧?请到屋里坐。」
让山忙指着义山,热情地介绍道:「义山小叔十六岁就能诗能文,受知吏部尚书令狐楚大人,在幕府里做官。他才华出众,智慧超群,是和白公乐天齐名的大诗人。知道李白杜甫王右丞吗?你义山小叔的诗,不比他们差多少。我给你吟一首吧。」
李商隐见他说话没遮没拦,难为情地摆摆手,问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在家都叫我柳枝,小叔也叫我柳枝好了。」
「柳枝姑娘芳龄几何?」
柳枝「噗哧」一声笑了。文诌诌的,「芳龄几何」?不就是要问我「婚聘」没有?是否「破瓜」?这些男人,都是坏蛋!
当我是卖身娼妓呀?于是调笑道:
「小女今年芳龄二七再加三,尚未婚聘,全瓜之身,清纯如玉。小女只卖唱不卖身,寻花问柳的浪荡儿,休来厮缠!」
李商隐大为惊讶,风尘小女子,竟这等刚烈,实在可喜,想上前解释,希望姑娘不要误会。让山在旁插话道:「柳枝呀,今天是你请义山小叔,不是小叔来惹事生非的。
否则现在我们就走!」
柳枝笑容可掬地道:「让山大叔,我跟小叔开个玩笑。小叔,您『芳龄几何』呀?」
「你又来了!问小叔年岁,就问好啦。他今年二十四岁,正值青春年华。这等有为公子,就你柳枝姑娘,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别笑。」
李商隐不愿再乱扯下去,直截了当地道:「你不是要《燕台诗》吗?我已带来,送给你吧。」
柳枝高兴地接过诗,兴奋地吟咏两遍,问道:「诗中的两个女子,就是小叔中意的女子吗?」
「是的。」
「第一首是写相识,第二首写的是好合,第三首写远别,第四首写别后悽惨心况。听说小叔在玉阳山学仙,跟一个道姑恋爱,后来被公主发现,把你们分开。有这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