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阿妈半低着头,我怎么看她都是想要哭的样子,千万不要哭啊,年例这天流眼泪跟打烂碗掉筷子一样,要被外公骂衰粪箕的,我去拉她的袖子,阿妈笑了笑。
阿妈说:「我赚的就是这个面子,无男人又不会死,他家有他们的热闹,我家有我们的热闹,一样开开心心好好看看!」
外公看看大家,「我老了,哪里都不想去,你们得閒就去捧个场吧。」
大舅说:「看情况吧,有閒我就去。」
二舅他们也这样说。
细姨整晚都无声,这时说:「三姐,我到时请假去。」
大舅妈看她一眼,「细妹,你在中山,好远路程呢。」
细姨说:「我去。」
阿妈点点头。
大盆菜都已经冷了,冷了的大盆菜不好吃,但大家好像都无所谓,只是埋着头在吃。
第二天阿妈带我去见姊妹朋友,教我见了人要说:「大年十七请到我家吃年例啦。」我像背书一样快快诵一遍,阿妈说我没礼节。
我从来不知阿妈还有这些姊妹朋友,很少见她和朋友一起玩的。阿妈每天都很忙,在阿婆家时她每天起得最早煮大锅的白粥,餵十几隻鸡,骑摩托车送我上学,还要去针织厂上班,晚上回来煮饭炒菜,一大家子的人坐着等吃。我阿公阿婆年纪很大,脑筋又懵懂,成日搞不清星期几,我阿妈和阿爸离婚搬东西出来时,有一隻热水器是阿妈陪嫁过来的,我阿婆偏说是她自己买的,多懵懂!最后阿妈什么也不要,只带了一个衣箱拉我走。阿公阿婆净识得从早到晚看电视,我二叔二婶三叔三婶总有好多事情做,他们都不会煮饭,我曾经以为阿妈和我走了他们会好惨,没人煮饭吃了,但他们也没饿死。
阿妈和朋友说话好长气啊,我站累了蹲下,蹲累了又站起,她们一会儿笑得嘎嘎响,说起好久之前的什么傻事,一会儿又静悄悄,我抬头看,阿妈只是擦眼睛,朋友就拍拍她的肩。
临走阿妈又反覆对人家说:「得閒来我家吃年例啊!」
朋友说好好好。
我问阿妈她们真的会来吗,会不会带小孩儿一起来。我们新家还没有客人来过,连茶杯都是为了年例新买的。
阿妈想想说,来不来是人家的事,我们请客只要儘自己的心。
那我请三叔也是儘自己的心啦,来不来是他的事,可我还是希望他来,年例要人多多的才爽,我又添了一句,「三叔你明天来我家吃年例啦!」
他抓抓头,「不知得閒不得閒,明天好多任务——」
「那你一得閒就来好不好,我留个位给你。」我仰头望着他,三叔和我阿爸一样高。
他终于点头了,我好高兴哦,三叔可是我阿弟请到的哟!
我没去找肥峰他们,直接跑回家告诉阿妈,她嗯了一声,说:「你回来正好,去帮我拔鸡毛。」
我大叫一声,啊,怎么不等我一起杀魔怪!阿妈不睬我。她真厉害,一个人杀死了五隻魔怪。
我坐在竹椅上,面前一隻大胶盆,热气腾腾的,拔鸡毛好烦,好像永远也拔不完,我回头看看阿妈,正攀在竹梯上擦窗子,窗子不是年前才擦过吗,但她哼着歌,断断续续地,她高兴就擦好了。
我好喜欢这种过节的空气,桌子擦得光亮,地也扫干净了,墙边堆满过节的东西,万庄炮仗,马水橘,发财糖,九江米酒,珠江啤酒,可口可乐,健力宝橙汁,还有椰树牌椰汁,阿妈说都是她有数的,怕我偷吃——其实我会忍住不偷吃的,阿妈还小声唱着歌,走来走去很轻快,有时对我笑一笑,我阿妈笑起来好靓的。
晚上阿妈在小客厅里比画着说:「我工友坐这台,大舅他们坐这台,还有几个朋友同学坐那台,三台就够了。」
我说:「你要留个位给三叔,我有请他的。」
阿妈继续说:「厅仔细细摆三台,会不会太挤?」
我说:「可以等一台人吃完再摆下一台,外公家都是这样。」
阿妈说:「那也好,来得早的客人可以先吃,阿弟你要帮手斟茶招呼人,不要到处跑。」
「我知道啦。」
「男客要抽烟的,你就拿烟给人抽,打火机我放在茶几上。」
「知道啦。」
「客人走了,记得拿回礼给人,一包糖一袋橘子,我放在门边的箩里。」
「知道啦。」
「客人给你利是,要说多谢,不要当面打开。」
「知道啦。」
「你再帮我数一下凳子,够不够坐,我怕会数错。」
租来的红色塑料凳子一隻只摞得好高,我要踮一踮脚才能数到上面的。
「一、二、三、四、五——」
「阿弟,明天会不会没人来——」阿妈突然说,我看到她一下子坐到木椅上,很累的样子。
「不知道。」我说,「三叔应承我得閒就来。」
她又嗯了一声,叫我早点儿去睡,明日一早要迎神摆醮。
可是我却担心起来,总是睡不熟,半夜又听到阿妈起来关窗,落雨了,今晚落就好,明天不要落啦。
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我梦到我家小客厅里摆了两张台,布了许多菜,可是没一个人来,阿妈也不知在哪里,只有我自己,然后盘子里那隻大阉鸡突然跳出来,身上光秃秃鸡冠又红红的大阉鸡,真是一隻超恐怖的魔怪王!它追着我叫:「我来吃年例咯,我来吃年例咯!」我喊又喊不出,跑又跑不动,它就要跳到我身上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