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阿珍啊,你们几时到啊,等你们开席呀。」阿妈笑着说。
「我知道落雨——不好意思——啊,张经理,派车接你们,我不知他家也是今天做年例。
「没关係,没关係,这么客气,大家这么好的工友,下次啦,下次一定要来我这里啊!」
阿妈放下电话,不笑了,「阿弟,帮我收起一张台,我工友不来了。」
「都讲好来的,应承人的没口齿。」我最火这种人。
「都跟你讲过了,来不来是人家的事,我们儘自己的心就好了。」她说,没什么力气的样子,搬台面都碰到脚,我想阿妈是很累了。
「不如我打电话给大舅让他们快点儿来。」我说。
「费事啦,他们想来总会来,打电话密密催人不礼貌。」阿妈说。
「反正阿峰表叔很快就过来,他应承我的,先去阿婆家,等阵儿去我家。」我望门口,可能阿峰表叔就到了。
阿妈去厨房把一大锅淮山炖鸡汤再烧滚,香味热热的。
好久好久,阿峰表叔还没来,我到门口去看,有点儿烦。
不怕,会有多多人来的,我今早求了冼太的,心诚冼太就会保佑。
我又跑到大路口,这回见到明仔卸妆回家,他回来了,那三叔也该回来了,这可好了,三叔可以和阿峰表叔一起来我家。
我说明仔做飘色好似新郎仔,明仔打我一拳,我又打他一拳,两个一边打一边笑。
明仔说:「我要回家吃年例啦,你还在这里站?」
我说:「没法啦,一个客人都没见,好没面子,我阿妈又不开心。」
明仔笑,「等我吃得饱饱来陪你站。」
我叫他滚开。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等,大路上的车和人越来越多,只是没有我认识的,好几回我走到路中间看仔细,好多喇叭就鸣得很大声,赶紧退回来,真是,我大舅二舅细姨他们怎么还没来啊,做事慢吞吞急死人,我又想,他们会不会从另外一条路到我家呢,回去看看。
还是静幽幽,阿妈抬眼看看我,怎么阿峰表叔和三叔也没来,我叫了一声,一口气跑到阿婆家,远远听到杯碗叮叮当当声,他们已经开席了,一楼二楼都有开,阿峰表叔就坐一楼,正对着大门,张大嘴吃扣肉,你阿奶,去吃屎,骗我!我气坏了,跑回家告诉阿妈,阿妈不说话,用手扶住头。
天阴阴,我打着灯,阿妈说:「关上。」
「黑蒙蒙等下客人看不见。」我说。
「不会有人来了。」
「有,大舅二舅都会来!」
「大舅二舅得閒才会来,他们可能不得閒。」
「细姨一定会来!」
「细姨远,路难行。」
「三叔应承我会来!三叔从来不骗我!」
阿妈摇头,「阿弟,乖仔,肚饿就去拿菜吃,想吃什么就去吃,饿了大半日了,不用等了。」
「有,一定有人来!」我大声喊着跑出门,拼命跑,拼命跑,天就要黑了,等一等再黑,等一等,小汽车摩托车单车手扶仔什么都好,有一部开到我家去吧,去我家吧。
我拦住一部摩托车,「去我家吃年例啦!」
开摩托车的陌生哥哥被吓到,「下次,下次啦。」
我拦住一部麵包车,车灯射住我的眼,「你们去我家吃年例啦!」
麵包车是电视台的,开车的人问:「你家摆几台啊?十台以上的我们才去拍的。」
我甚至拦住垃圾佬的单车,「去我家吃年例啦。」
他很凶,「细文仔搞什么!」
我跑向东,跑向西,来来回回跑到气要断,没人跟我来,外面好多车,好多人,阿妈啊,可是我一个也请不来!
不来就不来!以后都别来!谁稀罕你们来!我和阿妈自己吃光扣肉吃光鸡腿全部吃光光不知有多爽!我才不会哭!阿妈也不哭!等我长大赚多多钱建大大屋,请全世界的人来吃年例!还请周杰伦!还请姚明!还请杨利伟!杨利伟开航天飞船来!
明仔和肥宝跑来叫我,鬼仔戏开演啦。
我脾气好差,好大声吼:「走开呀!」
他们真的走开了,我好烦,见到谁都烦,前面那部摩托车要转弯,要是去我家的就好了。
家家户户门口都亮得像白天,吃年例的人一边夹菜一边笑。
我慢慢回到家,开了灯,两张台还在厅里摆着,放着一层层摞住的新碗,妈妈在房里躺,我都不敢叫她。
难道我今天拜神还不够心诚,还是冼太不得閒保佑我呢?
我趴在一张台上,孤零零,好难受。
突然门外咚咚咚一阵跑声,我站起身,门砰地推开,肥宝跑进屋,吓我一大跳,然后是明仔和大头坤,还有阿生、华珍、细辉、阿倩,阿倩还背着她细妹,还看到喜妹,站在门后面,露出一个头。
「阿弟,我们来你家吃年例,给不给啊?」明仔说。
肥宝举起手里红胶袋,里面好像装着橘子,「都有准备手信哦!」
「一年级的人给不给进屋?」喜妹在门口吐舌头,「我带了棒棒糖!」
我都不知怎么办好,只是大声叫阿妈:「有人来吃年例啦!有人来吃年例啦!」
阿妈早起身了,她抱过阿倩的细妹,又去拉喜妹,「快点儿进来坐,快点儿进来啦。」欢喜得糊涂了,把肥宝叫成明仔,又把明仔叫成阿生,忙着摆饭菜分鸡腿,倒可乐又倒洒了,傻傻的样子,一阵笑眯眯,一阵眼湿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