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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间崩溃,她昏厥了。

醒来之后是一段很长很长很长、长到窒息的日子,犹如生活在漫无边际的漆黑中,人成了脆弱的砂砾傀儡。不冷,不热,不饿,不困,没日没夜没合眼,你以为眼泪早晚有尽头,但它没有。

没完没了。

白天如行尸走肉般躺在床上,夜里钻进床底抱着一双袜子一隻鞋无声痛苦。平静地往饭菜里掺耗子药,平静地摆在桌面上。林雪春平静地提起筷子,被宋于秋打落。

他已失去清朗的声音,沉默弯腰捡起筷子,在她眼前狼吞虎咽般扒着饭。

还直直望她,用那种全然知情的目光。

“别吃了。”那是林雪春初次开口,离发现尸体已有足足十天。孩子早早化为骨末、入土为安,而她的肚子里好死不死有了新的孩子。

他一眨不眨,继续吃。

她凶恶地扫落满桌饭菜,碗筷乒桌球乓碎满地。他迅速低下去,再用手粗鲁的、决绝的一把抓起饭菜,鲜血淋漓地往嘴里塞。面无表情,同样的对世间毫无留恋。

“我叫你别吃了!!”

林雪春忍无可忍地甩个巴掌,加之多日不曾进食的肠胃抽动,宋于秋吐了出来。未经仔细咀嚼的碎末、铁碗摔坏的残渣,以及浓重的血、破碎的心臟统统吐出来,摆在林雪春的眼前。

这些日子他劝过了,泣不成声过,因多管閒事招致灾祸,他下跪认错说离婚说远去说以死谢罪。都没用。

失去儿子的母亲自我封闭,不接受外界任何的刺激。直到这天晚上他把他那份初为人父、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想死的衝动成功表达,她终于稍稍后退,不再想着法儿折磨自己折磨肚子里的孩子。

不再折磨这个家,转而怀疑起儿子的死并非意外。

“阿泽是怎么出去的?”

她直勾勾盯着外头,目光幽幽:“我说过千万次不能到河边玩,他记得。他不可能趁咱们睡觉跑出去玩,更不可能去河边。”

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找阿泽出去玩,外面雪下太大,他不小心滑到水里。

宋于秋如此解释,林雪春想也不想地否认:“不可能!”

自从仇家上门后,其他邻里不愿招惹麻烦,早早与她们宋家断绝联繫。平日迎面撞上直接当没瞧见,还再三告诫他们儿女别靠近宋家阿泽。那些孩子集体排斥阿泽一月有余,怎么可能忽然找他玩?

“是他们!”

林雪春忽然道:“我知道就是他们!!”

没头没尾没有详细解释的他们,仿佛指代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鬼魂。

提到他们的剎那,林雪春那双干涸的眼睛因为怒火而湿润,她满脑子构想将仇人碎尸万段的画面,面上闪烁着诡谲的光。

但宋于秋说:“不是他们。”

阿泽毕竟年少,人在骨子里嚮往集体,更何况他原先在附近小孩群中最受欢迎,一时间被人避之唯恐不及,堪比天上跌落地下?

宋于秋给出解释:附近孩子们私下喜欢阿泽,只不过为父母所迫,不能找阿泽玩。事发当日他们偷偷来找阿泽,发现外头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发现里头他们睡着,双方便达成默契,决定瞒着他们这些大人痛痛快快玩一场。

谁没料到能出意外?

孩子们私下悄悄交代:那天河面浮起薄冰,阿泽一不小心跌下去,没人看到,只有咕咚的声响。他们在玩捉迷藏,老半天没看到阿泽,以为他自己回家了。后来得知阿泽没回来,猛然想起那声咕咚,不过他们太害怕了,没敢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家爸妈,怕挨打。

这说法还算合理。

肚子里孩子依稀有点动静,林雪春的手掌隔着衣服放上去,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真的。”

宋于秋给予肯定的回答:“骗人天打雷劈。”

一句沉甸甸的誓言压住林雪春去死去復仇的衝动,一压便是二十多年。她从未完全相信过这份说法,他也不曾。但谁都没勇气多想。

就像潘多拉的盒子摆在眼前,打开它,直觉告诫他们不要打开、千万不要打开,否则你们会迎来灭顶之灾,再无法带着儿女生存下去。

他们忍了又忍没去打开,偏偏事到如今,旧仇人不请自来,施施然踹翻了盒子。那积压多年的丑恶的真相纷涌而出,果真是令人无法承受的残忍。

林雪春头脑空白,再次倒下了。

“嫂子!”

“雪春!”

“雪春姐!”

众人的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他们迅速团团围上来。林雪春眼前的天空被割裂了,时而闪过所谓龙哥狠戾的笑,时而浮现阿泽微弱的嗓音:妈妈我好冷啊。

他说:一个娘们而已,别太得意!

他说:妈妈,你怎么还没找到我啊?

他说:不管你们夫妻俩想什么法子,三天后给我交出五十块钱。不然钱赔不上,迟早让你们拿命来赔!

他说:妈妈,那个叔叔好坏呀。他为什么要把我摁在水里呢?水那么冰那么冰,我都喘不过气儿来了,好不舒服哦。

他说他说她说她们说。

嘈杂喧嚣的声音顿时拉远,林雪春几乎能听到脑瓜子里血液倒流逆冲的声音。她的瞳孔扩大了,伸手攥住宋于秋,嘴唇高频率颤抖着,老半天没能吐出清晰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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