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不得已才弃车钻进仓库里,他捂住满口的血和碎牙不敢动,儘量将喘息声降到最低,将听力灵敏度调到最高。依稀听到脚步声,轻而稳健,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了。
现在该把握时机摸出去还是按兵不动?
孙猴拿不准主意,他怀疑那个人高马大的阿彪,很可能偷偷重合宋于秋的脚步——以前道上经常玩这套,两三个人伪装成一人来降低警惕。孙猴多次遭受过戏耍暗算,心里有阴影,连忙沉下心去听……
奇怪!
默数整整三十秒,怎么远处半点脚步声都没了?
难道那边有侧门,他们直接从侧门出去了?
不对,这边没搜干净怎么可能就走了?
孙猴左右看了看,还好身边没有任何侧门的存在,不需要担心那两人背后杀来。
背后靠着墙,左手边堆积着一打货物,盖一层厚实的绿皮。他小心翼翼地缩成团,又默数三十秒、六十秒又或是两三百秒?
传闻说人太紧张容易幻听,孙猴此时精神极度紧绷,的确时时被细小的风吹草动惊住。但回过神来又是满片落针可闻的寂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只是他自个儿发出的。
时间过去很久,脚步声不再出现。真走了?
孙猴正想活动一下发麻的手脚,前头传来微小的动静,绿皮盖布随之颤动,碰到他的脸颊。又碰,再碰,他预感到了什么,垂着脑袋不敢动。前头动静更大起来,锋利的边缘大力拍打起脸侧,刮出道道红痕。
宋于秋在这附近吗?
他满怀戒备的看向四周,半晌之后才脖颈一僵,慢慢慢慢地抬起头,视线里出现个朦胧的黑团。
是他!
原来他爬上箱子绕过来,蹲在上头不声不响观察他许久!!
细密的凉意攀上脊背,孙猴整个人僵住了,愣愣张大嘴巴……
一声惊恐的叫尚未出口,宋于秋纵身一跃,百多斤的重量全踩在孙猴背上,压得他噗一下吐出大滩酸臭的老血。还有磕断的两片黄牙齿,静静躺在血泊里,仿佛预兆着主人的下场。
不,孙猴还不想死!
像被摁住后壳的乌龟,他摆动着手脚想往前爬,冷不丁被一脚踹翻面,后脑勺重重落地。
剧疼,伸手去摸便是一隻血淋淋的手掌。
“呃……宋、宋哥,其实我们可以好好说两句,你儿子那事……”
竟然有脸提!
宋于秋默不作声的逼近,揪起衣领又是一摔。
随后面无表情地坐到孙猴身上,他的拳头犹如狂风骤雨般猛落下来,孙猴一磕脑袋被打得左右摇摆,连连吐出血沫,哇哇大喊着求饶:“宋、宋哥你别,你儿子那事……”
拳头撞上太阳穴,长达好几秒钟的死寂,孙猴头昏眼花。
而宋于秋高抬起拳头,眼前滑过林雪春愤怒的眼神,她咬牙切齿地说:“骗子!”
他确实骗她。
在那个险些死在满桌饭菜上的夜晚,妻子猜到儿子的死与那伙儿丧心病狂的傢伙有关。他在她眼里看到漩涡般无穷尽的憎恨之意,那份心情足够毁灭所有。
当时的他连着她然枯败的容颜、脚下一片狼藉以及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一块儿看着,视线最后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肚皮上,骤然发现眼前只剩下两条路可走。
进是不惜任何代价、豁出命去找那群人报仇雪恨,运气好的话,还能拼到一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退则忍辱负重活命为上,继续搬家、甚至离开北通,天下之大总有他们容身之处,待得他日重新归来,新仇旧恨一块儿算。
宋于秋选择了后面那条,因为他不甘心。
不甘心送死,不甘心连累无辜的妻儿,那群人在他眼里根本不配同归于尽。更何况那些人绝口否认,自称家里有老有小,不至于对小小的孩子下手。
他勉为其难信了,迫不得已信了,所以他对林雪春说,不是他们干的。
万万没想到事实证明他彻底高估他们,或是彻底的低估,他们竟然真的……
宋于秋拳头没有间断,眼前又滑过儿子的影像。
哭的,笑的,玩的,闹的,绝大多数还是挥舞着两条白嫩嫩的胳膊,活泼地喊:“爸爸抱!”
那是他十月期盼的孩子,是他在这世上所知道、所拥有的第一个真正的血脉亲人。他在产房外来回踱步地等,屏气凝息抖着指尖抱。他曾在夜里偷偷爬起来望他发呆,而他攥住他的手指,掀开眼皮冲他笑。
他经常背他,让他骑在脖子上,拉着他的小手转圈圈。
到后来。
也是他抱起他冰冷肿胀的尸骨,为他伐木打造棺材,最后眼睁睁看着他化成小小的一坛,永远尘封在黑暗的泥土之中。
“别、别打了……”
鼻青脸肿的孙猴弱弱哀嚎,打断了宋于秋在记忆中的深陷。他低头,拳头迟迟未落。
“怎么死的。”
“什、什么……”孙猴大脑转不过来了。
“我儿子。”
宋于秋双眼通红,唇角缝隙里漏出一句迟到多年的质问:“我儿子、是、怎么死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