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江愣了一下,随即也放下了筷子。
贺妈妈正用手机做着工作的事,察觉到了现在的气氛,便也侧目而视。贺江就在这时,平静地开口道:「我不出国了,我要留在这里。」
贺爸爸一愣,这是贺江第一次毫不避讳地直接拒绝他的提议。更何况,前几天,他已经把利害关係向贺江分析得很透彻了,贺江没有理由说「不。」
于是贺爸爸便好奇地问:「为什么?」
贺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因为我有球赛要打。」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可眼神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但这些话,贺江一定要说清楚。
「球赛?」贺爸爸的眉头皱了皱,「你在打篮球?」
贺妈妈放下了手机,复杂的目光望向了贺江,似乎是很不能理解他:「你那比赛,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今天下午的是半决赛,」贺江说,「下周是总决赛。」
贺爸爸的神情放鬆了几分,继续拿起了报纸,不平不淡地说,「那种小打小闹的比赛,不去参加也无所谓。」
贺江低下头:「……」
「再说了,那是团体比赛吧?不会缺你一个的。」
「现在就只缺我一个。」
贺江突如其来的反驳让贺爸爸和贺妈妈都惊讶地睁大了眼,仿佛是从没有看过儿子这副模样,贺妈妈也很不理解地说:「难道没有了你,比赛就一定会输?」
贺江突然苦笑了出声,他这么久以来放在心尖上惦记的东西,他的父母也许是一辈子也无法共情的吧。
「不是输赢的问题。」贺江已经不想再解释了,「我是真心地很喜欢打球,所以,我不想错过这次比赛。」
惊讶过后,贺爸爸也恢復了些冷静的思考。他的儿子是第一次这样执着地向自己提出什么诉求,让贺爸爸一时也有些动摇和心软:「好吧。那我可以等你。你比赛什么时候结束了,我们再一起走。反正办理你的签证也需要时间,你那边还需要一周,是吧?」
贺江摇了摇头:「爸……我不会走的。」
贺爸爸骤然皱起了眉头:「前天不是还说的好好的吗?今天你怎么突然变卦了?」
「那是你单方面在说吧。」
贺爸爸沉默了,他指节用力,把报纸折了起来,「……贺江,你是认真的吗?」
贺江没有说话,他盯着自己的碗碟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
贺江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因为父亲简单的一句话而奋力地将篮球锁进深柜之中的日子;那在父母永无休止的争吵声下,难受地骑着山地车跑进灰雨之中的日子;那为了能留住这个家,将他梦想的未来与自己彻底割离的痛苦日子……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打篮球时的场景。
手指触在篮球的边缘,将这个红色的火球推入了篮网之中时,他感觉自己似乎「触到了神的光彩」。
从此之后,他便爱上了打篮球的感觉。
可他却只是个胆小鬼。他只会在寂静的深夜、在无人的操场、在不会被父母看到的角落里……拿出球来,享受那短暂的快乐。
父亲现在问他,为什么不愿意放弃你的篮球?为什么错过比赛对你来说这么严重?为什么不愿意听他的话出国?
「因为,」贺江的眼泪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我不喜欢啊。」
贺爸爸虎躯一震,陡然没有了声音。
「如果能做任何一件事来挽回这个家,那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恰恰是这样的念头,让我和你们渐行渐远,对不对?」贺江抬起头来,眼圈发着红,「我从小就渴望一个温暖的家。听到你们要离婚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贺爸爸和贺妈妈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怅然。
「高三的那时候,我原本是想选择体考的。我的伤恢復了以后,我恨不能马上就回到球场上去——因为我想打职业篮球。虽然,我从来没对你们说过……」
贺江突然语塞了,半分钟之后,他才重新调整好了情绪抬起头来。
「现在,我有了喜欢的人。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退缩了——爸、妈,我想打职业篮球,我也要参加一场非去不可的比赛——我想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
贺妈妈的手机差点从她的手掌心中滑落出去。贺爸爸也扔下了报纸,满眼的震惊。
他们在那一剎间,好像同时地忽然有了一种错觉:他们似乎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
喜欢篮球的贺江;无比在意着他们脸色的贺江;委曲求全维护他们夫妻关係的贺江;一脸坚定站出来向他们宣告「我有了喜欢的人」的贺江……
哪一个贺江,都不是他们所熟悉的贺江。
不是那个没有主见的傻小孩,也不是那个一味地低着头附和他们的长不大的儿子。
夫妻俩这才意识到,原来专注于自己事业的两个人,对自己儿子的关心是多么少之又少。
贺妈妈难过地捂住了眼睛。
贺江趁着头脑发热,更是一鼓作气,把这么久以来积累的心里话全部都倒了出来。
「你们由一开始的吵架,到后面的分居,再到最后的离婚……我一直都觉得是我的错,我自责到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