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上坑边一看,满地都是死人,有毛子,也有团民,衣服给小雨淋得颜 色深了,伤口的血却被雨水冲淡,一片片浅红濡染尸体与草地。他忽然发现殷 师兄和一个毛子死死抱在一起,一动不动卧在地上。他用手一掰,原来殷师兄 的大刀扎在毛子的胸口里,毛子的枪刺捅进殷师兄的肚子,早都死了。在湿地 上,那孝鞋白得分外刺眼。他四下把团民的尸体翻翻看,没发现一个有气儿的 。不知为嘛,他急于走开这地方。
他辨明方向,往城池那边走。走不多远,忽见一个黄土台上,横躺竖卧一 堆死人。细看竟是他老家来的吹歌会,已然全部捐了性命。牛皮大鼓被炸裂, 木头鼓梆还冒着烟儿,地上扔着唢吶、笙、小钹、鼓槌。在这中间,斜躺着一 个老头儿,头上的包布脱落,脑壳露在外边,给雨淋得像瓜似的,冒着幽蓝幽 蓝的光。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九孔小管,呀,正是刘四叔!他差点叫出声来。当 他俯下腰给刘四合上眼皮时,心里一阵难受,并涌起一股火辣辣的劲儿来,头 髮根儿都发炸,他猛仰头,一甩辫子,要隻身闯入紫竹林决死一拼,但他忽然 感到脑袋上的劲儿不对,再一甩,还不对,辫子好像不在脑袋上,扭头看,还 在后背上垂着,真怪!他把辫子拉到胸前一看,使他大惊失色,原来这神鞭竟叫 洋枪子儿打断了,断茬烧焦起来,只连着不多几根。掖在辫子里边的黄表符纸 也烧得剩下一小半。嘛?神鞭完啦?
啊!他蒙了,傻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时好似提不住气,一泡尿下来, 裤裆全湿了。
天黑时,他才回去,却不敢回家,又怕路上撞到熟人,叫人看见。他用曹 老师给他的那块头布包上脑袋,进城后赶快溜进丈人金子仙家。金子仙听了, 惊得差点昏过去,待他神智稍稍清醒,就忙把傻二严严实实藏起来,千万不能 叫外人听到半点风声!
十三回只好对不起祖宗了
天津城陷后,很长时候,没人提起傻二。有人说,他去紫竹林接仗那天, 踩响毛子埋的地雷,丧了性命;也有人说,他叫毛子们施了法术,关进笼子, 还用电线捆起神鞭——那时人们不知电线怎么回事,以为其中有魔——装上船 ,运到海外展览。庚子变乱之后,一连几年,人心不定,社会不宁。毛子们拆 去天津城墙,又把租界扩大一倍,天津地面上的毛子更多起来。中外一仗,有 人打明白了,不再怕毛子;有人打糊涂了,更怕毛子。他们想,天上诸神下界 ,都拿毛子没辙,一条神鞭,即便真是祖宗显灵,也顶不住。
金子仙人够精细。他把傻二这么一个五六尺、咳嗽喘气的大活人,藏在家 里半年多,居然没人知道。傻二养好肩上的伤,断辫子却一直没长好。那辫子 是给洋枪子儿斜穿肩膀打断的,上边只剩下半尺多,养了半年,长过了二尺却 愈长愈细,颜色发黄,好比黄羊屁股上的毛,而且尖头出了叉儿。头髮一生叉 就不再长,辫子少了一尺,甩起来不够长,也没劲,打在人身上就像马尾巴扫 上一样。
这些天,金子仙父女和傻二的心情极糟,真像打碎一件价值连城、祖辈传 下来的古董。金子仙跑遍城内外的药铺,去找生发的秘方。直把腿肚子跑细了 一寸,总算打听到估衣街上瑞芝堂的冯掌柜有这样的秘方。金子仙马不停蹄来 到估衣街,谁知药铺的掌柜早换了蔡六。蔡六说冯掌柜在半年前,洋人洗城时 ,叫一堵炸塌的山墙压死了。金子仙不死心,又幸亏他鼻子下边长了一张不嫌 费事的嘴,终于在北大关“一条龙”包子铺后边找到冯掌柜。冯掌柜如今在一 间豆腐块大的门脸房摆小糖摊。一提药铺,冯掌柜就哭了。
原来,庚子变乱之时,聂军门武卫军的马弁们在估衣街上,乘乱烧抢当铺 ,大火把瑞芝堂药铺引着。蔡六抢在水会来到之前,把帐匣子扔到火里。药铺 的钱帐,早就由冯掌柜交给蔡六掌管,花帐、假帐肯定不少,这一烧就没处查 对。火灭之后,蔡六买通一伙人,自称是债主,向冯掌柜讨债,冯掌柜拿不出 帐来,蔡六又里应外合,点头承认铺子欠着这些人债款,只有人家说多少给多 少,直把冯掌柜逼得倾家荡产。最后把药铺盘出去,才把债还清,谁知收底盘 下这铺子的正是蔡六。冯掌柜抹着泪说:
“这应了一句老话,真能治死你的,就是身边的人。”
金子仙感慨不已。人活五十,都经过九曲八折,都有追悔莫及的事,联想 傻二的辫子,他后悔变乱时,不该叫傻二和菊花住在城外,若在身边,他绝不 叫傻二去和洋枪洋炮玩命。他见冯掌柜胆小怕事,老实软弱,不会在外边多说 多道惹麻烦,就悄悄把傻二辫子的事告诉冯掌柜。他明白,如果他胡诌一个什 么亲戚得了鬼剃头,冯掌柜不会拿出秘方来。他话到嘴边,犹豫一下,不自主 用点心眼儿,只说傻二喝醉酒,辫子叫油灯从中烧断的。冯掌柜听了,叫道:
“呀!神鞭断了,这还得了!你老别急,我这儿有个祖传秘方,还是太后老 佛爷用的。这方子我没给过任何人。前年头里,阮知县得秃疮,掉头髮,我也 没给他使过这方子,只给他抄一个偏方。偏方和秘方是两码事。我祖上传这方 子时,有四句诀:‘青龙丹凤,沾上就灵;黑狗白鸡,用也白用。’傻二爷不 是凡人,那辫子是祖传法宝,只要用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