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昼夜焦虑、寝食俱废的痛苦思索,福临才真正懂得了这几年苦读圣贤之书所获得的治国之道:应该把历代英主行之有效的仁政付诸实施,而不是停留在口头上当幌子。他带着急于图治的强烈愿望,反覆咨询各种见解。在皇太后的支持下,他终于采纳范文程和汤若望的政见,放弃了徒恃军威的 勤兵黩武 ,采取了招降弭乱的 文德绥怀 ,从而完成了他治国平天下的一个大转折。
从顺治十年五月开始,他发下一系列谕令、敕书、诏告,招抚郑成功、南明永历及全国各地的抗清兵马,言词诚恳,条件优妥。不过九个月,就见到这样巨大的成效,福临怎么能不欣喜若狂啊!
汤若望完全理解福临的心情,欣慰地说:「这是上帝的启示,他永远保佑仁德的君主。皇上,你的选择是你一生最伟大的事件,是一个伟大君主的起步! 福临脸色微微泛白,眼睛亮得惊人,全身振奋,好象生了翅膀,就要飞起来似的:「我要勉力做一个有为的君主,一个仁德之君,不亚于汉武唐宗、宋祖明祖!……玛法,我能超过世界上所有的君主吗?所有的都算?」「为什么不能! 汤若望微笑着,快步走去,指着一面书橱上贴着的那张五颜六色、标满拉丁字的世界全图:「看这里,波旁王朝统治的法兰西,是个欧洲大国。它的君主路易十四和皇上你同年,也是六岁登基。法兰西远没有中国广阔,路易十四至今尚未亲政。他和他的父亲两代君主,都因为有能干的首相,使法兰西日益强盛,如今已在美洲和印度,同萄萄牙、西班牙、荷兰这些海上强国争雄了。这两位首相都是红衣主教,一位叫黎世留,一位叫马扎罗尼……」福临轻轻一笑,道:「他俩也如玛法这么博学多才,熟知天象吗? 汤若望一怔。少年皇帝的敏感使他多少有些狼狈,但他立即笑道:「他们是世代相承的主教,不象若望身为客卿……或许有一天,皇上将与路易十四相遇于海上。我皇上雄才大略,必能……」「不。 福临认真地一摇头:「我中华泱泱大国,礼义之邦,从来怀柔远土,沛恩万方!……玛法,朕仰法先贤,国运必定长久,天象一定会有表征,是吗?……走,我们到你的工作室去!」「这……」汤若望略一迟疑,低了头:「圣母坛上的圣像新近换了一幅,皇上不想去看一看? 福临看着汤若望,眼睛里闪动着狡黠和好奇:「先去工作室,后上圣堂。我还没有进过你的工作室哩。 汤若望嘆了口气,说:「好吧!「工作室门上的锁 咔嗒 一声打开了,福临迫不及待地等汤若望推开房门,不料一股呛人的烟味随着烟雾迎面扑来,他厌恶地摆手挥开,定睛一看,两个满洲官员各自拿着一桿五尺烟锅,木雕泥塑一般吓呆在那儿。半晌,那两人才回过神,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慌得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了。
福临认识他们,都是钦天监官员、显赫的贵族:一个是内大臣苏克萨哈的堂弟,一个是议政大臣杜尔玛的侄子。福临的笑容一点都没有了,问:「怎么回事?「好不容易,苏克萨哈的堂弟回话了:「奴才请皇上……圣安!汤……汤若望把我们……叫来,说是要革我们的差使!……
奴才给皇上当差,他,他凭什么敢革我们的差使! 福临转向汤若望,以为他一定有几分惊慌,不想却看到一脸坚决得近于执拗的表情。他不无惊讶地问:「玛法,确实如此?」「是的。 汤若望昂起白髮苍苍的头,断然回答:「他们不称职!不学无术,傲慢无礼,肆无忌惮地破坏钦天监的正当工作。我不能容忍!打算先通知他们不要再进钦天监,再向皇上奏请。因为皇上突然驾到,只好把他们暂留工作室。 福临哈哈大笑,挥手令两名贵族退下,然后才勉强止笑,说:「你……不怕我怪罪你? 汤若望看定福临的眼睛,恢復了他特有的慈爱和亲切,说:「你不会袒护不学无术的人。羽毛相同的鸟才飞集在一处啊! 福临点头嘆道:「我明白了,你为什么宁肯要水鸭子一样的汉人入教,而不愿接受满洲人。 汤若望笑着摇摇头:「不,上帝指示我,我们的鸭子都是鸿鹄。」「哦?满洲人就不是鸿鹄?」「不是。他们是鸷鹰,是嗜血的猛禽。」「你说什么?」福临倏然变色,黑眉拧起,一脸威严。
汤若望直率地回答说:「成年的满洲人,由于长期的劫掠和其他恶习,加入基督教还不到成熟地步。」「汉人就成熟? 福临声调都变了,高得刺耳。
「汉人的文化、道德,确实优于满人。」
福临的脸霎时涨得血红,嘴唇缩得看不见了,鼻翼急促地翕动,眼睛忽大忽小,目光阴沉得可怕,一场盛怒就要爆发:「你,你胆敢如此护汉排满! 汤若望照直看着福临冒火的眼睛,面不改色:「皇上,尊贵的太宗太祖皇帝,就曾向汉人学了许多东西,大到官制,小到犁铧。如今你的一百个臣民里汉人占九十九,你怎能不了解他们?那些成年满洲人的嗜杀恶习,正要靠皇上你的仁德去感化改正,使他们最终免堕地狱……」这双忠诚的蓝眼睛和这无可辩驳的道理,平息了少年皇帝的怒火。事实上,他不正在拚命地学汉文、读史书吗?他不是越来越倾慕这古老灿烂的文化吗?不过,他不能这样认输。他立刻找到了挽回面子的途径,以征服者的骄傲,批评那个亡国的末代皇帝:「玛法,你那么推奖汉人,看看那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