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熟悉声音慢悠悠的,透着股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懒散劲,一听就不正经。男孩没好气地拍开他没轻没重落在身上的大手,从边上爬出来,揪着红髮人的衣角向外看了一眼。
扶桑顶着一头焦炭,衝着红髮人翻了个白眼:「曦华,你可越活越幼稚了。」
曦华谦虚道:「过奖。」
男孩偷偷打量翡翠眸子的陌生青年,青年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癒。
曦华道:「你可越老越完蛋了,扶桑树能被金乌烧秃了头。」
扶桑和他太熟,早有了把他的话当放屁的好涵养,冲男孩笑了笑,抬眼问曦华:「你儿子?」
曦华亲亲热热地勾着男孩的肩,男孩嫌弃地推他的脸,曦华把男孩勒得更紧,眉飞色舞道:「像不像我!你这刚回天界吧,正好认识一下,这是霜降,我养的小鸟崽子。」
男孩好一脸生无可恋。
扶桑嗤他一声:「你出息了,都能怀孕了。」顿了顿,忍不住道:「金乌属火,你给他起个霜降的名字?」
曦华笑眯眯道:「若按人界的历法算,他这是霜降那日诞生。再说这不想让他冷静冷静嘛,就这点不像我,一个小暴脾气,一点不顺心就又摔又打的,差点把旸谷烧了。」
这爹当的可真有榜样作用,说儿子坏话还把人勒在身边:「前两天刑戈来了一趟,这小子看见他那刀就走不动道了,非缠着我要练刀。我跟他说你这火爆脾气想碰杀伐气那么重的东西,免谈,怎么着也得成年了能控制自己了再说,立马就不乐意了。你可上来的真是时候,帮了我大忙,不用我动手绑这小崽子了,他回回闹脾气都鸡飞狗跳的。」
曦华真情实感地嘆了口气:「唉,我得看他五百年,什么时候是个头。」
男孩硬邦邦憋出一句:「那你别看着,放开我。」
「放放放,」曦华顺从地放开手,霜降绷着小脸跳下床往屋外走,隐隐约约听见曦华轻声对扶桑道:「你养了五百年,怎么还是这么一副病鬼样子?」
扶桑再说了什么霜降便听不清了,他一步踏进旸谷金灿灿的阳光里,被刺得眯了眯眼睛。
他在这一步里迅速拔节出挺拔的脊樑,稚气被抹平,他从个小孩眨眼长成青年人,茫然地向前再迈出一步,倏然扭头,冲回了屋子里,张了张口:「曦……」
面前的景象动盪破碎,变作晶莹的碎片,曦华站在碎片之中,衝着霜降笑了笑。霜降已经奔到他面前,他伸手敲霜降的头,笑骂道:「小兔崽子。」
霜降伸出手,曦华骤然消失了,连碎片都不存,只留霜降一人站在金灿灿的天光里。
「爹……?」
霜降颤抖着说,缓缓睁开眼睛。
他这才是真正醒了。
醒过来的霜降先是盯着蓝天发了一会呆,才慢慢想:我在哪?
显然蓝天白云,绿草如茵,好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显然不是南禺。霜降回想了一会前因后果,猜测自己被卷进了一个小世界里。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步,全身上下酸痛,竟却没有受伤。
他刚做了一个遥远安逸的梦,心里的躁动已经压平了不少,虽然仍生烦躁意,但还能保持理智。他晃晃悠悠走了一阵子,全身上下热得惊人,只好逼迫自己打坐平心静气,打了一会坐,他忽然耳朵一动,听得一个清凉凉声音道:「小七?」
霜降没睁眼,觉得心里这点邪火真是会钻空子,敢让他幻李疏衍的听。
「你怎么在这?」霜降继续「幻听」到李疏衍问他,声音有些惊讶,还有些难掩的虚弱。
霜降认栽了——幻听就幻听吧。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身前不远站着一个浅白色的身影,银髮不束,外袍肩上洇着层浅淡的水蓝色,大袖被长风吹饱,如帆向后扬。
真好,幻象都有,若不是不可能走火入魔,他都以为自己生了心魔。
不过为什么是白髮的,他果然是认为白髮比较好看吗?
霜降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坦然地把人裹在占有欲强烈的目光里,贪婪而炽热。李疏衍也就站在原地大大方方让他看,只是过了片刻,微微皱起眉缓步向他走来,直走到他面前,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缓声道:「走火入魔了?」
霜降全身温度都不低,被李疏衍冰得厉害的手一碰,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心里那点躁意被冻了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霜降:「……」不、不是幻觉?!
他受惊般猛然向后一躲,李疏衍也下意识一收手,动作幅度可能大了,手指一时有些颤抖。
霜降脑子被烧得再糊也察出不对了,他一把捞住李疏衍的手:「师尊?怎么了?」
霜降手劲略重,李疏衍被他一扯,强弩之末的身子站不稳,直直跌进他怀里。
霜降被他再吓了一跳,李疏衍的袖袍向下滑去,瓷白肌肤上露出浮动的金线来,霜降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封灵的血咒,心里那点躁意狂暴地重新涌了上来,他顾不上尊卑有序,伸手扯开李疏衍的领口,看见那游动在每一片皮肤里的金光,开口声线都是抖的:「李疏衍,谁干的?!」
封灵血咒让李疏衍连体力都难以调动,他在霜降肩头借力想站起来,却被霜降箍得死死的。
他皱眉道:「撒手。」
音色里已经泛着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