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后寒本来就算是个谨慎的人,这几个月来,又被磨掉了性格中不多的随性惰性粗心这些东西。
离近了看,禾后寒才发现葛长天并非身形矮小,而是瘦得皮包骨头,常年的盐水侵蚀了他的骨骼,让他个脊背佝偻弯曲,十年不曾打理的乱发纠结缠绕,火光下,骯脏的面孔上一双泛青的眼睛里映着一簇跳动的火苗,瘆人中又透着一丝疯狂。
禾后寒举着火摺子绕着那金钻岩牢笼走了一圈,不禁惊嘆道:“如此严丝契合,一气呵成,实在堪称鬼斧神工。”
葛长天一直死死盯着禾后寒,此时道:“若非如此,怎可困住老夫十年。”
禾后寒心中不免发愁,他本是以为既然能把人装进去,必然会有锁口,然而现在他一看,竟找不到一丝fèng隙!钟子倒是对机关颇有研究,可惜他到现在还睁不开眼睛。
禾后寒又绕着那笼子走了几圈,仍找不到一丝破绽,思索片刻,他对葛长天道:“师叔请恕瑞声失礼。”说罢他用空閒的手攀住了石笼上部,那笼子有不足一人高,只见他腰膝弓起,单手用力就敏捷地跃到了笼子顶部。
这一看,禾后寒心中猛然一喜,葛长天一直盯着禾后寒,此时见他表情陡变,急切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禾后寒将火摺子凑近笼子顶部一角,又伸手摸了摸,慎重地道:“若瑞声没猜错的话,这该是处死机关。”
死机关,顾名思义,无法活动的机关。一般这种机关做出来就是为了让后人无法解开的,使用一次便废掉了,完全堵死了所有的可能,包括做这个机关出来的人,也没办法再次开启。这有点类似于一把锁,用一把钥匙将其打开之后,抽出钥匙的时候,钥身就断在了里边,谁也拿不出来,这把锁也就废了。
禾后寒琢磨了一会儿,认为关住葛长天的这笼子就是一个死机关。有那么一剎那,他有点挫败感,虽然他其实开始就想到了,那齐怀书是何人禾后寒并不知晓,但既然敢把葛长天关在这儿,必定是不打算再放他出去的。
葛长天似乎早已料到,并无多大反应,只冷冷笑了一声道:“齐怀书阴险至极!”
禾后寒并非对机关一窍不通,这会儿又思索了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他先从背上解下黑刀离刃,试探着敲了敲金钻岩笼柱,又用了些力气磨蹭几下,只听几声钝钝的擦刮之音,禾后寒心中一沉,这种声音同铁器的铿锵之音差异极大,又与普通岩石的尖细刺耳摩擦感不同。
离刃可劈山石,断金铁,然而这金钻岩却似铁非铁,似石非石,只让禾后寒觉得格外棘手。
不过他还是运气于刀锋,高举离刃,一力劈下,这时他已经将火摺子搭在石笼上,以双手握刀,两臂的肌肉隐隐浮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阴暗的洞窟内,并不明亮的火光使得这一切产生了一种祭祀般的神秘美感。
黑色的刀刃与玄中带银的石笼拼死相撞,一道低沉的嗡鸣之声霎时充斥洞窟,铺天盖地般覆盖每个人的耳膜,这是禾后寒用了七成内力与天下至坚至硬之物相击的震盪,然而那金钻岩笼柱竟然一丝儿缺痕都没有。
丞相有何骇(下)
这结果倒在禾后寒意料之中,离刃之刃,奇在离刃之锋,并非其削铁如泥。
其实,这反而正合了禾后寒的意。
甚至,若非如此,他反倒要发愁。
禾后寒知道,这种死机关要安在这种金刚不破的笼子上,大多数工匠都会采用嵌入式。这金钻岩的笼柱不过脚腕粗细,嵌入其中的机关自然不会太大,而这种精密的小机关,构思巧妙,需要精雕细琢的手工活,因而只能用铁铜一类易于打磨的金属。
这种硬度远不及金钻岩的普通金属,正是离刃能切开的。
禾后寒本来也没寻思能一刀劈开这石笼,他想的是,既然死机关註定无法启开,便将其完全毁掉,之后再想办法,才有可能再次启动这机关。
若要毁掉这嵌入深处的死机关,只有离刃的后锋才可做到。
禾后寒心中做了打算,低头对葛长天道:“师叔请到角落避一下,瑞声要碎了这死机关。”说罢他双脚微微立开定于两根石柱间,运气凝神,双眼骤亮,刀锋迴转横劈竖划成一片黑云,其速度惊人得快,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摇摇欲坠的火摺子好似蓦地被一隻大手捏熄,石洞中陷入一片漆黑,这让离刃的破空缭绕之声更加清晰惊心。
过了片刻,那不过是一呼一吸之间的事儿,只见一簇火光乍然亮起,一片寂静中,禾后寒低头凑近那机关,神情认真专注,他伸出手指拨弄几下,只听几声轻微的吭楞吭楞,一小堆碎渣碎末掉了出来,他的手尖上也沾满了黑色的金属粉末。
葛长天突然大笑几声:“后生可畏!青山老头儿好眼光!”
禾后寒连忙回道:“师叔过奖。”
这时泰子已经扶着钟子挪了过来,钟子似乎有了点意识,微睁着眼睛,虚弱地呼吸着。
葛长天瞟了钟子一眼,粗噶着嗓子道:“倒是命大。”那语气听不出丁点儿担忧歉意,只让人觉得事不关己甚至带着一丝不满。
禾后寒这时已经大概摸透了葛长天的脾性。从其开始时随性的致命一击,且对钟子的死活漠然置之,可以看出他性格狂傲不羁,甚至有些暴虐;葛长天到现在都没有怀疑禾后寒三人来此的目的,这说明他不善心机;从其被囚十年至今仍苟延残喘,又能看出其心智坚忍,毅力惊人。
禾后寒并未接话,只擎着火摺子贴在那掉出来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