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该是留在扬州楚扬旧宅,他没想过会在此地再见。是谁带来的?是楚楚扬留给楚楚的吗?
他执起楚扬惯用的那隻杯,想起扬州无忧无虑那些年,当时,他偶尔会见楚扬的笑,楚扬总望着他,将心牵挂在他身上。
他不知该如向而对楚扬,十多年来,一直都是。每回楚扬寻他而来,都被他所推开一再一再地,宛若这碎了又碎的青瓷杯,遍体鳞伤。
房门之外传来几声咳嗽,太远的距离令声音模糊不清,慕平放下青瓷杯,推开房门往楼下走去。
几个琴音,在谁人指下被幽幽勾起,响着凄伧、响着无奈。
慕平耳际嗡嗡作响,他下了楼,看见空荡晦暗的酒肆一角,一个人,拿着把琴,捣着胸口,缓缓拨弄着。
那人深邃的眸湛着郁郁蓝光,那是慕平最为熟悉的色泽,伴了他多年,在每个月明星稀的夜里。
酒肆关门了,众人皆走无人留,慕平环顾四周想寻找楚楚与张勖身影,然而他很快便明白,楚楚也离开了此处。
他明白楚楚是想让他与楚扬独处,只是……只是……他的心慌乱无依着……
楚扬的咳嗽声犹若那年扬州夜,声声剧痛,咳入心扉。他些微扬起首来,见着慕平,缓缓一笑,笑得哀然。「琴好久没练,生疏了。」
楚扬停下了琴,起身走来。慕平犹若惊弓之鸟,连连退后。
楚扬止住脚步,牵起一抹笑。「你总是躲着我……」
慕平低下头去,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女儿与张勖进京,酒肆也关门了。如今再没有谁看着你我,我能暂且留下吗?」楚扬问着。
慕平眼神左右游移着,好或不好皆未说,停顿半晌,便急急忙忙举起步伐往楼上厢房而去。
「平儿……」楚扬一把抓住慕平手腕。
慕平吓—跳,连忙想收回了。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楚杨始终无意放开他。
「青瓷杯我沾好了,虽然裂痕仍在,然而杯子完整了。是不是过—这么多年你都无法原谅我,我只是想留在你身旁罢了,这点乞求,你都不愿答应?」楚扬咳着。
「不……」慕平摇首。
「人生至此,已要油尽灯枯了。倘若你也念着我,为何不肯……」
「不……」慕平猛地甩开楚扬的手,他呜咽着「我没有念着你……没有……从来没有……」
楚扬抿起了双唇,苍白的脸色枯槁憔悴。他半刻后才得由慕平回绝中,找到仅剩的勇气,继着开口「我说过,我会辞官,会远离朝堂。只要你点头,我与你便离开此地,远离众目,过着只有你与我的生活。」
「尘世如此之大,又怎会只有你我!?」慕平仍是无法走近楚扬身边。
「会有的。」楚杨黯然道「你爹过世后,你姐姐们卖了祖宅,将你娘接往他们家中就近照顾。那宅子荒凉前,我买下了。如今福伯正在扬州等着,等着我与你回去。我们可以足不出户谁也不见,就在那两座宅第间,朝夕相处,酿酒鸣琴,隔绝尘嚣,度过残生。」
慕平摇首,转身离去。「你前程似锦……别自毁一生……」
「你难道还不明白,没有你,一切繁华都只是虚无空洞。」楚杨咳了起来。
「就当是我负了你……你走吧……楚大哥……」慕平无力回首,走回了房去。
那时起,楚扬坐在楼下,慕平居于楼上,两人相隔从不远,但却有道跨越不了的鸿沟横隔。楚扬守着不走,慕平便不下楼。空荡的酒肆里新婚夜开了封的女儿红香醇仍在,但婚宴喜气早已全失。
夜里,慕平睡着醒着,总会听见残缺不全的琴音。琴,是张勖自京城买回来的,慕平初听楚楚试音时便爱上了那温润音色。
就像是楚扬碎在扬州的那把琴一般,音色朴实,但也唯有如此之琴,弹在有心人指下,才能显出指下的丰盈多情。
一声一声,音调夹杂着楚扬的咳嗽,慕平不忍,遂掩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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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匡唧的瓷杯落地声响惊醒浅眠中辗转反侧的慕平。好些天只有琴声与咳嗽声的酒肆楼下,传来了别的声响。
慕平缓缓起身,打开厢房门,往楼下看去。幽暗的厅里无了琴声。一切平静异常,只有楚扬的咳嗽声细微响着。
楚扬病了。这是慕平这些天来唯一念头,然而他不与楚扬见面,楚扬便留在酒肆内不肯走,楚扬病起来总入膏肓、药石不灵折磨久矣,他想起楚扬这旧患便忧心不已,然而他的脚步却定止着无法向楚扬再进半步。
见了楚扬,他的心便软了伤了痛了,他明白楚扬若再不走,他的坚持弈无法停留太久。就犹如秀娘处处希望他好一般,他也盼楚扬能永永远远位列朝堂,当个令人崇敬的父母官,而非留在他身旁,与他躲着众人过日子,什么也不是。
楚扬的手执不住杯子,喉间若火焚痛苦难当,他不住地咳嗽着,胸口撕裂般的疼,湛蓝双目布满血丝。再拿起另一个瓷杯,他斟水入内,怎知一个天旋地转袭来,他眼前发黑软倒在地。
想支撑起自己身体的手,按着地,落在方才碎裂的瓷杯之上,楚扬拧起了双眉,碎片深陷入掌割裂手心,让血溢了出来。
“楚大哥……”慕平脸色刷地雪白,他立即由梯上奔下,拼了全力赶至楚扬身旁。
然后,楚扬就在身前了,慕平欲伸出的双臂却又迟疑了。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