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质问。
“怎么是偏偏呢? ……”妹妹不由得坐了起来,委屈地说,“我天天伺候你,
你倒对我这样! 我是随便翻到那一页,就读了起来……”
“拿走吧! ”
“什么? ”
“这本书! 托盘! 我还想再躺一会儿! ”
妹妹站了起来,不满地说:“姐姐你别用这种口气吩咐我! 你在家里可不是
教导员,我也不是你的勤务兵! ”
“住口,我从来没有过勤务兵! ”
“那么你想在家里补上这点遗憾哕? ”
“小妹你再跟我耍贫嘴,我可真火了啊! ”
“你已经火了。可我并没招你也没惹你,莫名其妙! ”妹妹不悦地端起托盘,
夹起书,转身就走。
妹妹走到门口站住,回头说:“姐姐你们当时烧掉这本书和许多书的时候,
大概没为我们想过吧? ”
她已经躺下了,又腾地坐起来大声说:“当然为你们想过! 怕你们中毒! 变
成修正主义的接班人! ”
“谢天谢地,你们没烧干净。”妹妹耸了一下肩膀,作了个鬼脸,将门用后
背顶开一条缝,倒退着挤出去了。
她又闭上了眼睛,希望重新归復到一种安宁的无梦的睡眠状态中去,却不能
够了。
她也的确是有点躺腻了,睡足了。
11
这几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内,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和阿姨。她每天都躺到九
十点钟,不慌不忙地起床,不慌不忙地梳洗,然后不慌不忙地坐到餐桌旁,等阿
姨端上她爱吃的饭菜,不慌不忙地吃。
然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一会儿书,或者打开录音机听
一会儿音乐,或者换个房间走动走动,或者到阳台上去站一会儿,然后再接着躺
到床上去。
对静,对床,对舒适,对慵懒,她已经开始养成了一种习惯。
父亲每天在她起床之前,就早早地到市委去了。母亲是省教育厅人事处处长,
却起码比一位女议员的社会活动还要多。弟弟呢,在她返城的前几天,才从部队
復员回来,等待安排工作。或者说,是在耐心地选择最理想的工作。他復员前提
升为连长。他认为一个復员的“尉官”有充分的理由要求社会分配给他一个他最
理想的工作。她曾和弟弟交谈过几句,弟弟认为对自己最理想的工作单位是电台、
电视台、报社、出版社、话剧团、歌舞团、旅游局、市委机关。可见他的理想是
很不具体的。他那么自信,断言无论是电台节目编选人,电视节目主持人,记者,
编辑,演员,干部,全能愉快胜任。倩倩是市话剧团的演员,一个还默默无闻但
似乎不久的将来就会名声大噪、家喻户晓的演员。她和弟弟一样,对自己的前途
充满信心。“到了那时候,我们就会……”弟弟爱说这句话,倩倩也爱说这句话。
仿佛到了某个时候,整个世界都属于復员尉官和漂亮的瓷娃娃了。
一句自我陶醉的空话。她想。然而自己——返城知青,二十九岁的老姑娘,
儘管当过教导员但其貌不扬,连能够说一句陶醉自己的空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真
羡慕弟弟和倩倩。倩倩才二十二岁,弟弟还不满二十五岁。仅仅这一点,就足以
令她羡慕的了。年轻和漂亮,这是装在女性左右衣兜里的宝贵财富。她的一个衣
兜从来就是空的,另一个衣兜也被时间彻底扒窃了。在这两方面,她如今是一个
乞丐。而倩倩的“衣兜”却是丰满的,就像她那高耸的迷人的双乳。在漂亮的瓷
娃娃面前,她常感到无比自卑,如同一个穷光蛋在一个大富翁面前一样。弟弟和
她形影不离,每天不是关在他的房间里卿卿我我,相偎相依,便是打扮得超俗脱
凡,双双外出。他们仿佛有那么多可做或筹划着名做的事。他们仿佛认为,只有他
们自己,才是这座城市的真正主人。即使在她面前,他们都毫不掩饰他们的优越
感。她甚至觉得,轻狂浅薄在他们身上也有着异乎寻常的魅力。
妹妹在省图书馆工作,也许是由于受工作环境的濡染,迷上了文学。图书馆
离家不远,妹妹中午回家吃饭。在短短的吃饭时间里,妹妹也要喋喋不休地和她
大谈文学,妹妹相信自己将会成为本市的一位最年轻的女作家。妹妹能讲出本省
本市每一位较有名气的作家的作品,以及他们的种种个人情况和家庭情况。而且
不论讲到的是老作家还是中青年作家,总是声明在先:“他是我的朋友……”批
评起他们的作品来,就像要求严格的中学教师批评糟糕透顶的学生的作文。
母亲,在她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在那顿为她接风洗尘的丰盛的晚餐桌上,
用保证的口吻和态度对她说,她今后的工作,一点也不用她自己去想,父母会替
她安排得非常令她满意的。
她听从了母亲的话,这几天内儘量不去想工作问题。对于这样一个问题,自
己能够不用去想,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但完全不想,却又做不到。在心境最散淡
最安宁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想。
一个二十九岁的一无专长的其貌不扬的老姑娘,究竟适合做什么工作呢? 弟
弟那种种愿望,她都不敢妄想。当工人? 从当学徒工开始? 那的确很可悲。当什
么机关或部门的政工干部,倒是她的本行。可生产建设兵团的教导员做知识青年
政治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