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欣慰地瞅着他,教诲道:“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没分过什么。看来厂
里现时是搞活了。哪个单位都讲搞活,不搞活还行? 不搞活工人们肯正经干? 你
要不惜力气,对得起这厂。争取当上个锯工,那是技术工种! ”
他苦笑着嘿嘿然而已。
母亲就用那精米做了顿米饭。的确好米,一粒粒闪耀着乳白色的光亮。他吃
了两大碗,觉得从未吃过那么香的米饭。
学乖了,反而感到在厂里做人并非自己想像的那么难。只要不惜力气,閒事
莫管,閒事莫问,奖金还是公道的。
邢副厂长二儿子要结婚,家里“住不开”了,得扩展出一间,是他带着几个
工人去出的力,连小院儿也给重新围严加固了。剩下半方木料,邢副厂长老婆问
:“守义哎,这木料,我留几根行不? 我付钱,省得你为难,群众说閒话! ”还
煞有介事地掏钱包。
他一笑:“干吗呀婶? 你用得着,悄没声留下就是了呗。我不讲,鬼知道! ”
第二天邢副厂长见了他,主动打招呼:“小姚,局里总工会举办‘青年工人
谈理想’活动,优秀青年工人才有资格参加,我跟工会主席研究了,让你去。”
“我……”他受宠若惊,“我哪儿够得上优秀啊,再说也不能算青年了……”
“怎么不算青年? 才三十来岁嘛! 有外国电影看,还发纪念品,去吧! ”邢
副厂长亲热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年秋季,大白菜奇缺。外县农村,急木材厂工人阶级之所急,应诺了给
几万斤大白菜。但得工人弟兄亲自到农民弟兄的菜地去收,不是按斤论价,是按
亩优惠论价。比公价便宜二分多,并且是市场上根本买不到的一级菜。当然照例
得用木材换。收菜不是好干的活。那一年天冷得早,收不完就有可能冻在地里,
便宜事反而会变成吃亏的事儿。全厂人人都盼着过冬白菜早早运回来,却没谁自
愿肯到农村去吃苦。
是他姚守义,动员了十几个青年工人,自告奋勇,承担了这项为全厂人谋福
利的任务。在他,有点将功折罪的心理。他没忘上次分精米自己的“恶劣”表现。
一个星期后,“凯旋在子夜”。第二天,看到四卡车一级大白菜,人人喜悦。
“小姚,不负众望,不负众望啊! ”
“守义,辛苦,辛苦! ”
“嘻嘻,今年不愁过冬没菜吃了! ”
群众从此彻底宽恕了他。
得意之余,他内心产生一种悲哀。原来这就是“群众的本色”! 与在兵团的
“群众”多么不相同! 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八六年,二十年间历史在他心中形成的
“群众”始终伟大的概念,在那一天被他自己的新认识否定了。可是谁能不说,
一九八六年,中国人最像中国人,中国的“群众”最像“群众‘’呢? 他却没再
进一步想想,兵团的”群众“,是无家庭儿女的姚守义们自己。
大白菜别人替他运到了家里,老父亲老母亲自然又是一番高兴。父亲的高兴
比母亲的高兴多一重——还有人给运到了家里。
证明儿子的人缘不错。
父亲对他又进行了一番谆谆教导:“往后替群众谋福利的事,你要争着做!
做这种事永远不吃亏,群众的心明镜似的,一件一件都给你记着呢! ”
他仍只有嘿嘿然苦笑而已。
交换大白菜的一等木料,无疑是销在生产“合理耗损”帐目上的。
不正之风所以没法儿杜绝,乃是因为不但掌权者边批边搞,还有着相当深厚
相当广泛的群众基础。群众诅咒不正之风,可也唯恐共产党果真杜绝了不正之风。
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前门行不通,后门也行不通的话,群众在许多方面更是
走投无路的。所以还是开着前门留着后门好。前门开得大些,后门留得多些,一
切事情想“搞活”差不离总能“搞活”。某些掌权者也掌握了这个规律,他们研
究群众研究到家了,可以说是研究群众的专家。扔给群众一挂排骨,则自己扛走
半扇公字号的猪也不打紧。他们不但不至于惹怒了群众,还将受到群众的拥戴。
其实群众的本质就像小孩子。
姚守义悟出了这些道理,觉得自己成熟多了。
成熟了的姚守义也就更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人了。他嘲笑自己过去的幼稚和肤
浅。
有些人一旦当上了模范和先进什么的,就被群众抛弃了,成了受气包。他可
不是。他连续几年是先进生产者,人缘照样不错。
倒没什么诀窍,不过受益于他做人的灵活性。今非昔比,观念更新,纲举目
张。他自认为在做人方面的确是比过去灵活多了。他不像严晓东。严晓东是太舍
不得改变过去那个自己。所以既无可奈之何地在变着,又变得挺痛苦,挺受罪。
他可不依恋过去那个自己。要说半点不依恋,未免夸大其词,多多少少总还
是有点依恋。
过去那个自己在生活中时时处处模仿的是保尔·柯察金。过去的严晓东在这
一点上与他相同。他们啊连打架也是保尔式的。能像保尔那么生活那么做人,固
然不错。可在一九八六年,在中国,一个保尔能活得下去么? 张海迪是有点保尔
精神的。可保尔并不到处作报告啊! 他在电视里听过张海迪的报告,很受感动。
但后来她的报告作多了,他便怀疑她必定有几次是违心的,身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