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达说我哪里谈得上有什么清名不清名的呢?我不是顾虑那个,也根本不配顾虑那个。论清名,义父乐善好施,仗义疏财,饥荒年月,赈灾救穷也一向慷慨大方,义父才是一个配考虑身后之名的人啊!
严世鹏问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李志达便趁机劝义父重立遗嘱。说一份家业,这样那样,其实都不如捐给了社会的好……
严世鹏又问,当今时局动盪不安,兵荒马乱,贪官污吏多多,怎么就算捐给社会了呢?倘白白肥了男盗女娼之辈,我在九泉之下多懊恼啊!
那李志达膝行近前,仰脸望着义父,言恳意切地说:“义父啊,想咱们中国,时运也衰,民心也散,定非仅靠几个仁人志士的努力,便能拯救,便能振兴的。常言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义子虽识字不多,平日里但凡有閒,书也喜欢看,报也喜欢读的。某些有识之士,在书中报上,主张教育救国。我读了看了,自然 也会替咱们中国想一想,便觉得他们的主张不无道理。又联想咱们安庆县,十几万人口,竟连一所中学都没有。义父将来,何不将偌大一份遗产託付给县里可信任的人们,要求他们用以办起一所中学呢?果而如此,将来的人们,一定会纪念着您,连我也会觉得光荣。那光荣,就等于是义父留给我的最好遗产了啊……”
严世鹏说,即使我依你所言,又为什么非信任别人呢?我在安庆县虽也不乏过从甚密的朋友,可要论及信任二字,非你莫属啊!
李志达道,义父啊,我是一个见识短浅,能力有限的人。此等大事,我做不成啊!
那严世鹏就沉吟起来,良久,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话是——“我本以为我已把你看得很透,今日听了你几番话,还是错看了你。”
李志达不安了,流下泪来,说义子感激义父的知遇之恩,自然要经常为义父思考身后之事,所思所想,绝无私利左右。倘义父认为荒唐,还望不生反感。否则义子日后心存惶恐,就不知再该怎样了……
严世鹏则起身离开座位,将他扶起,说你多心了,我的意思是,想不到你不但有一等的仁义,还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人。我以前竟不了解你这一点,所以惭愧啊。来来来,跟我去书房里,咱们父子筹划筹划……
翌年,严世鹏去世,那是一九四五年。在病床上得知日本人投降了,精神为之一振,主动要吃一碗鸡汤麵。刚吃几口,碗落于地……
第二年,“世鹏中学”在安庆县落成,首批招了二百余名学生。
这一切,县誌里也有记载……
至于李志达的武功究竟有多高,老辈人中传说多多。县誌里只记载了一件重要的事——某年有拨土匪扬言要血洗安庆县城,说李志达如果有胆量到他们指定的地点去会他们,也可以开恩,不那么做了。严世鹏给李志达临时凑了一笔钱,劝李志达远走他乡,躲此一劫。武馆的弟子们却聚集起来,发誓非与土匪们血战一场不可。李志达并未逃走,还驱散了弟子们。他对严世鹏说,他心里也清楚,土匪们不是真要血洗县城,而是专衝着他个人下帖子的。是劫躲不过。倘若自己逃走了,不但被土匪们耻笑,自己在本县的英名也灰飞烟灭了。那自己他日还能再回到安庆县来么?土匪都是欺软怕硬的人,一旦被他们觉得安庆县城里连条汉子都没有,放心大胆地闯入县城胡作非为烧杀奸掠一番反而是很可能的了。所以,自己得去会会他们,以诚相见,或许反能于杀气笼罩之际,为全县人的安危争取到一份转机
他就去了。
刚在匪巢里的一把宾椅上坐定,背后上来两条大汉,一人伸出一隻右手,往他双肩上按将下来。土匪中也有武艺高强的人啊,李志达的双肩感觉到了两股大力的压迫,却不动声色。眨眼间,但听一阵裂响。匪首低头一看,四隻椅腿连同李志达的双脚,不但使几块方砖碎了,而且塌陷下去了。匪首顿时抱拳拱手,起身施礼,说是手下人调皮,只不过想跟李师傅开开玩笑,还望李师傅海涵。接着设宴款待他,推杯交盏之间,用短刀挑起一片好肉送至李志达嘴边,请他“尝尝咸淡”。李志达咔嚓一口,连一寸刀尖都咬断在口中了,嚼了几嚼,咽下肚去。还说:“不咸不淡,就是脆骨没剔干净。”
一桌无法无天的猛人目瞪口呆。
结果是,匪首和李志达拜了把兄弟……
小县城的县誌,大抵总有些演义成分的。但那一拨土匪,以后再也没怎么滋扰过安庆县城,这一点倒是千真万确的。
建国后,安庆县的第一代执政者们,当年便将“世鹏中学”改为“安庆一中”。他们认为,中学是为无产阶级培养接班人的摇篮,怎能以全县第一号资本家的名字命名?资本家的钱是哪儿来的?还不是靠剥削劳苦大众获得的吗?生时剥削劳苦大众不算,死了还要用剥削来的钱为自己树碑,企图流芳百世,是可忍,孰不可忍?!校园内严世鹏的一座半身像,也理所当然地被砸了……
那一年,“世鹏中学”,不,“安庆一中”,已有七百余名学生了……
“世鹏武馆”也被认为是一个将可能聚众闹事,给新政权添麻烦的地方。由一队武装人员前去,强行摘牌宣布取缔。
李志达据理力争,一再声明自己是一个从内心里拥护新政权的人,绝对不会将武馆变成使新政权不放心的地方。天下从此太平了,谁也不必再靠武功自我保护了,习武只不过成了一件强身健体之事,对新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