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菜竟是满满一盆汤。众官员、随从有的知道广东人吃酒前要喝汤,拿了勺子就给李金堂舀。“慢!”李金堂说道:“不是南边吃法,东西还没上齐呢。”话音刚落,果然就有一青年男教师托着条盘走进来,取下一隻只细瓷小碗放在每个人面前。碗内有瘦猪肉、猪肚片、羊肉,还有两种东西,一种是三分宽窄厚薄一寸长的肉条,一种是像火腿肠样的白肉片,极细。白虹遇到一个在这里当教师的女同学,推说中午吃得太饱,去找女同学叙旧,没在桌上。汪局长用筷子夹起一片看看,脸上就有猥亵的怪笑,嘀咕着:“像是什么东西的那个东西。”严副局长接道:“你斯文个毬!这是狗鸡巴。”李金堂嗯了一声,“小严,这是学校,文明些。这道菜叫做双鞭十全大补汤,能治不少病,暖肾壮阳,益精补髓,温补气血。主料是牛鞭和狗肾。”连锦大着胆子插问一句:“十全是哪十全?”李金堂随口说道:“是十味中药。党参、黄芪、肉桂、地黄、白朮、川芎、当归、茯苓、白芍和甘草。把十味药用纱布包好,将牛鞭、狗肾等放入,猛火烧半小时,再用文火煨两小时。”十几人尝了,个个讚不绝口。李金堂嘆道:“没想到能在这里吃上这种汤。”
两个女教师进来,一人摆三分大的小酒盅,一人在旁边一张黑漆剥落的条桌上放了六隻玻璃茶杯。范光明堆着一脸笑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各位领导,这是我校二年级学生金兰,来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助兴。胆子小的可以闭上眼睛不看。”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瞪得溜圆。只见小金兰把一隻鸟笼放在一把椅子上,掀掉上面的蓝布。有人就啊呀叫出声来,笼子里面盘卧着两条蛇,一条白底黑花,一条白底黄线,头都昂着,吐着红色的信子,刚刚冬眠醒来,显得格外猛悍。小金兰揭开笼顶,挽了衣袖,小手一伸,没容众人惊叫出声,已把金环蛇的七寸处抓在手里。她左手拿起一隻玻璃杯子,朝蛇头送去,金环蛇一口咬住杯口,便有一股透明的东西沿着杯壁流下,如许重复三次,那杯底竟有一两毫升样的液体。
“蛇毒是这样取的呀。”有人感嘆一声。没有另外的人附和。小金兰把蛇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柳叶小刀,一刀割在金环蛇颔下,刀一抽出,有一股殷红流在第二隻杯子里,蛇尾巴甩了几甩,不动了。接着,小金兰用柳叶刀划开蛇肚,取了一隻小葡萄大小的蛇胆在第三隻杯子上用刀一划,黑绿的胆汁滴进杯子。小金兰扔下金环蛇,三两分钟,又把眼镜王蛇如法炮製了,然后一手一条,拎着走出教室。一个扎着马尾的女教师抱来一个酒坛子,把六隻杯子装满了酒,尔后,又和另一个梳着两条黑亮长辫的女教师端着两大杯紫红的蛇血酒给每个人都倒满一杯。
李金堂看见一桌人都面面相觑,端起来一饮而尽,咂咂嘴道:“好酒!都快喝了吧,越放越腥。”都端起来饮了。把酒杯换过,两个女教师又把蛇毒酒倒上。几个年轻的随从脸上顿时浮出愕然和恐惧。李金堂又端起来饮了,看见连锦额头竟现一层汗珠,笑道:“蛇毒酒比茅台更有味道,小连,喝了它,今年夏天可省一顶蚊帐。”连锦捏着鼻子把酒吞了,吐着舌头直喘气。
范光明谦恭地点几下头,“各位领导,请吃吧,菜不多,天又冷,吃完一个,上一个。”吃完了双鞭十全大补汤,女教师又把蛇胆酒倒上。这回连锦第一个端起来饮了。第二道菜是一盆黄澄澄的鸽子,范光明报导:“这是虫草鸽子,请尝尝。”
接着是一道名叫干坤蒸狗的菜,每人面前又放了一小碟豆瓣。范光明夹了一块,在豆瓣上一蘸,却不吃,说道:“季节不对,若是秋天,佐柠檬丝吃更好。”李金堂已起了疑心,三道菜两道都合自己几十年的口味,其中定有原因。莫非这事真是孔先生主持的?他这么做是何用意?难为先生几十年后还能记起我喜欢吃的东西。菩提寺离此不远,肯定是孔先生了。转过脸问道:“范校长要算美食家了,不知今晚的大师傅是何方高人?”范光明不敢和李金堂对视,吞咽一块狗肉,说道:“不是什么高人,是我的老舅爷,退了休,在学校给学生们胡乱炒几个菜吃。”李金堂笑了一下,没再逼问。孔先生为啥要隐瞒身份?难道他真的不愿见我?是啊,二十几年了,见面后又能说什么?先生还没老,想得比我周全呀!
吃完泥鳅炖豆腐,又端上一盆汤菜,女教师报了菜名说:“八龟闹海。这是孩子们从三眼潭捉的,很新鲜。这乌龟都是六隻脚,所以这菜还有个俗名叫四十八条腿。”李金堂又看了范光明一眼。
范光明心里七上八下,知道再问起厨师无法对答,扯个谎出来,准备问孔先生讨个主意。刚拐过山墙,范光明被一个黑影张牙舞爪按住了肩头。范光明扭头一看,埋怨起来:“乡头,我说去催主食,你又跟出来做啥,剩的全是贵客,弄砸了你负责。”田雨得笑露出一口白牙,“砸不了!下午我看你连工作都不汇报,就知道你受了高人点拨。怎么样,咱俩再做个交易,也不算交易。若留十万,我一分不多问你要,十万以上对半分。”范光明推了田雨得一把,“你春秋梦做得太大了,快去陪客人。”田雨得阴险地笑笑,“三七开,最少二八开,你不答应,我就在饭桌上露你的底,你什么时候把舅爷弄到学校做饭了。”范光明只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