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堂笑道:“我欠他一个媳妇。政协张主席的小女不是刚刚大学毕业分回龙泉了吗?我看挺般配。”
这一天,欧阳洪梅带着剧团恰好从柳城回龙泉。
李金堂用了几乎一周时间,完成了反击刘清松和白剑的一揽子构想:第一步,在事情尚未搞到水落石出时,逼刘清松离开龙泉,使龙泉上层对白剑文章的认识达到绝对统一。为达此目的,李金堂布置撰写一封群众来信寄到柳城地委,反映庞秋雁和刘清松在近期合谋引进外资救活龙泉矿业时出现的经济问题,希望能触怒地委当书记。第二步,利用柳城地区的各种传媒对白剑的文章进行批驳,同时逐级向上反映白剑利用报告文学泄私愤的目的,希望北京有关方面迫使杂誌社和白剑认输。
在这段时间里,胡眉心中郁积了几十年的对李金堂的仇恨爆发了。也是一个月夜,胡眉去了欧阳洪梅那里。
欧阳洪梅仰坐在李金堂常坐的沙发里,看着一言不发的胡眉道:“胡姨,以前你几次来家,似乎都想和我说点个啥事,可一直都没说出来。我妈早没了,我又让你照顾了三年多,我也一直把你当个亲人看,洪梅有啥不是,你儘管说就是了。”一看欧阳洪梅慵懒华贵的样子,胡眉心里就有点怯,一肚子话一时间都寻不见了,嗫嚅着:“小姐,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你。”欧阳洪梅会心地抿嘴一笑道:“以后就别喊我小姐了,那几百年的老皇历了,现在还要翻它。你肯定有话,记得申玉豹第一次来的那天晚上,你劝过我赶紧嫁个人,还用‘寡妇门前是非多’劝过我,咋能没什么呢?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閒话,心里不放心?你只管说,洪梅不就是你的女儿吗?说吧。”胡眉横下一条心说:“说就说。李金堂不是个好人。”欧阳洪梅微笑着问:“他哪里不好?”胡眉道:“他这个人记仇,四十年前,他像个小偷一样,就站在这房子外面偷看你爸、妈和我唱《断桥》,我骂了他,他就把我和富贵弄到乡下受了二十几年的罪。”欧阳洪梅低头看看地毯,拣起一片纸屑道:“还有没有别的错?”胡眉口吃地答道:“没,没有了。”欧阳洪梅道:“胡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当年全国有两千万人从城市转到农村,大部分都不是自己申请的。就算是李金堂把你们弄到农村的,这回你们回城,也是他一手办成的。你们现在住的印染厂的房子,也是他给找的。我也是三十好几的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明白。你们年纪大了,要多保重自己才是。你知道,这一条街的房子原来都是我家的,按政策,我还能把住宅之类的房子要回来。等忙过这一阵,我再要一处宅院,你们就搬进去安度晚年吧。”胡眉老泪纵横,心里道:小姐这不是中了邪吗?劝她是劝不醒的。从衣裳里摸出那封信,颤着哭声说道:“小姐,你早长大成人了,胡眉老了,不中用了。你妈临死前让我保存这封信,二十多年了,我按她的嘱咐交给你。我啥也没对你说过,我啥也不知道,我只是个下人,一个老丫环。好吧,李金堂是个好人,又送给我胡眉一隻金饭碗的大好人呀。胡眉心都操多余了,不该操呀。小姐,你歇着吧。念起胡眉老丫环侍候了八年少爷、少奶奶,念起胡眉老丫环在你妈死后陪你三年,别把我和富贵再撵到乡下去,啊?”欧阳洪梅忙跳起来拦住就要出门的胡眉,“胡姨,你说的都是气话是不是?洪梅不会说话,让你伤心了是不是?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别生我的气,这些年我的脾气一直不大好,请你原谅。”胡眉艰难地笑笑,“小姐,我怎能生你的气呢?也没有这个道理是不是。胡眉嘴臭,看来这辈子也改不掉了。我该回去歇了。”
欧阳洪梅关上门,拿起信封看了又看,才蜷在大沙发上撕开了看。
洪梅爱女:
这封信算是妈留给你的临终遗言,托胡眉保存,待你成年后再看。其实,如果万一你生活得很幸福,也用不着看这些伤心的文字。
妈是自觉自愿随你爸去的,我和他有誓在先,不能背叛对他一如既往的忠诚。本来,我想把你抚养成人后再走这一步。现在看,我做不到了。我们家的出身,恐怕躲不过这一大劫。我自己也怕,怕我违背和你爸发过的誓。做女人很难很难,慢慢你就能体会到了。我对你爸爸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选择这条路,是想求得他的宽恕和谅解,是想证明妈对他的忠诚。是啊,我怎么能背叛他!是他这个大资本家的少爷给了我这个女戏子在乱世不可能拥有的一切:贞节、声誉和爱情。关于你爸的死,不要相信任何别的说法。谁都无罪,只有妈是个罪人。能够带着清清白白的身子去黄泉路上见你爸爸,我感到满足。
爸、妈都很自私,很少考虑你的将来。我甚至想在临走前毁了你的容,毁了你的嗓子。我怕,我怕你将来再尝妈的这种痛苦。很可怕,生不如死。我没有做,是我觉得没资格这么做。我很想给你立下一个遗嘱,我很想告诉胡眉要她强行让你执行这个遗嘱。后来,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觉得没资格这么待你。我真怕你唱戏,怕极了。我多么希望你能嫁一个普普通通的爱你的人平平凡凡过上一生啊!那样你就能远离官场,远离诱惑,远离一切罪恶之源了。
妈走了,这是无法选择的选择。你要好自为之。
妈绝笔
欧阳洪梅没有流泪,只是感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