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可否容杜华为您看诊请脉?”一个柔和纯净的声音忽地在车门边响起,伴随着丝丝缕缕的艷阳在眼皮上跳跃,武王倏地睁开紧阖的双眼,便看到杜华探身站在车门边,如此近距离的凝视,武王不仅再次屏住呼吸,——如果‘美’也能令人感觉无力,也能令人丢失自我,那么此时,明涧意便恰恰经历着这一心程,他如置身梦中般任由杜华屈指搭上他的脉搏。双寿阖拢车门,跪立在侧,虽觉惊心动魄,但却毫不惊慌,仿佛王上之命脉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掌握在指下并不值得担心。
小花儿敛容垂眸,全身心的敏锐都灌注于那四根手指,须臾的功夫便撤指凝目望着武王,查看他的五官面色,继而微微浅笑转身征询地看向双寿,“双寿总管,我们是否可以在此停留片刻,我还需为王上做进一步的检查。”说着小花儿便俯身坐在武王身前,沉心静气不再言语。
“——什么进一步检查?”武王脱口问道,他早已被杜华一连串的举动惊住,饶是他王气赫赫,深谋远虑,面对这样从容不迫,容止超凡的少年也不禁惊怔,在整个南楚,别管是他的臣民还是他的儿子或是后宫,谁都不曾像杜华般与他坦然对视,那不只是姿态上的超然沉着,那更是杜华与生俱来的一种——自由怡和,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百事万物的洞察把握!明涧意心头又滑过一丝酸楚,——十几年前,在繁花似锦的一个夏日,无暇也曾如此注视过他,自由自在地,纯和又明朗。
王室御卫车队整肃默立在道旁的树荫之下,除了骏马偶尔踏蹄轻嘶,除了夏蝉隐隐鼓譟,四周便如凝固了一般寂然压抑。小花儿镇定地望着武王,从容答道:“我希望王上能准许杜华为您进行腹部触诊。”
小花儿银子般纯净的声音立时激起飞旋的气流,双寿眼睛大睁,手臂震颤,差点失手掉了拂尘,明涧意虽不甚明了杜华所说之全意,但也多少猜到一些,也挑眉立目惊看着他,却见面前的少年眸光皎皎,其中蕴蓄着无限的安定和恳切。
“——好!”武王慨然应允。不知为何,忽地,武王胸中豪情勃发,是因为少年那双像煞了无暇的眼眸吗,还是因为他眼中纯然诚恳的神态?自己本为一代鹰王,又怎能在一个弱冠少年面前扭扭捏捏落了下风。
“请王上平躺,解开外袍和内用上衣。(上衣下裳)”小花儿轻声吩咐,态度端肃。
双寿虽满额浮出细汗,但还是照着吩咐服侍武王在宽敞的车辇中躺好,宽袍解衣。手指不免有一丝丝颤抖,这……这杜华……乃一绝色少年……又是太子内眷……这……这实在不合规矩呀!
南楚武王之王辇由十二匹健马拉动,内置床榻几案,一切日用物品应有尽有,就像一个临时的居所,以备武王出行错过宿处所用。此时,明涧意躺在车榻上,感到车窗外吹进缕缕夏日暖风,撩过赤裸的肌肤,引出一点点痒,武王不仅全身绷紧,自从外伤伤口癒合后连老吴都没有再为他复查过。
“王上,请放鬆,并双腿屈起。”小花儿手掌互搓以便手指温暖,随即便果断伸指点触按压明涧意的脘腹及两胁下,特别在左肋下的那道伤痕附近反覆触压,叩诊。武王身子一紧,立刻感到一丝锐利的刺痛,置于身体两侧的双手倏地紧握成拳,下意识地准备反击,却不料耳边传来杜华温和的问话:“王上可是觉得此处按压后疼痛加剧?”
明涧意慢慢鬆开紧握的拳头,下颌轻点,“嗯,确实如此,有何不妥呢?”
小花儿没有回答,只倏地将脸颊贴上武王下腹隔膜之处,“王上,莫怪,杜华要确知王上腹部是否有移动性浊音?隔下是否有游离气体?”
明涧意古铜色的肌肤上立刻飙出细小的寒战,跪在一旁的双寿早已汗湿重衫,双眼无所适从地没有个着落,不知是该迴避还是紧盯着细瞧?他死死地抱着拂尘,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糙。
转瞬的功夫,小花儿已抬起头来,凝眉默想,明涧意和双寿却觉得这片刻的时间长如昼夜,“检查结束了,请双寿总管为王上整装吧,不过——”小花儿审慎地望着武王,“当日王上是中了铁弓神箭张维的铁箭,他那箭头设有倒钩,不知那倒钩可从伤口中取出?”
——啊!武王和双寿齐声低呼,两人的面色一瞬间便已煞白,“当日……我亲眼见老吴取出了倒钩!”双寿紧声回復,可额上的冷汗已纷纷滚落。
“是呀,孤也看到了那枚倒钩,至今还保存着。”明涧意入鬓的剑眉拧成了结,瞠目瞪着杜华。
“王上不必多虑,我还未能确诊是否有异物滞留体内,即使如此,也能通过手术取出异物,我曾在西夷见习过,也有过多例临床经验,会尽力解除王上的病痛,现在,我想先为王上拟个方子,活血消炎后,再进一步诊疗。”
小花儿退身跪坐在几案边,又想了片刻,便拿起案上之笔,轻蘸了墨汁快速写下一个药方,边写边说:“我们可以启程了,王上需要静养,在确诊前儘量保持卧床,不要活动。”,不顾武王和双寿目瞪口呆的反应,小花儿转身将药方交给双寿,“请王上过目,关于这个方子,我还想再和吴医正商榷一下。”
明涧意心中早涌起滔天巨澜,脸上却已恢復了平和,——这个弱冠少年,当真了得,面对各种危难却都如此举重若轻,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跟从他。
车辇復又隆隆启动,此时王家御卫的大队人马已驰上了通往大兴宫的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