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霍侯夫人居中正襟危坐,炯二嫂子两眼炯炯瞧着外面,焕大嫂子和明玫淡定喝茶。
洛月进来,看了屋里各位一眼,轻声曼语道:“妾身洛月,给各位太太奶奶们磕头了。”然后就曲膝跪下,微微臻首,俯腰,双手贴地,脑袋磕在手背上,仪态大方,身姿动人。
行完礼,霍侯夫人叫她起来说话,她连说不敢。朝着明玫的方向膝行而去,不知是想抚上她的膝头咋的。司茶见了,就往洛月身前一站,挡住了她的去路,道:“洛姑娘有话就快说吧。”
那洛月这才止在原地。
这是明玫第一次见洛月,果然是个长得花容月貌的女子。面上妆容清淡,只是轻扫蛾眉,淡点朱唇,眉眼间有江南女子的柔媚婉转。她跪在那里低眉顺眼,举手投足间,那种楚楚可怜似与生俱来般深入骨髓,一举一动皆透着让人怜惜的味道。
那一身鹅黄色剪裁合体的缠枝花卉锦锻衣裙,让瘦条的身形显得更加盈盈娇弱,楚腰纤纤。头上那垂珠凤凰三点头金钗不动自摇,与耳边长长流苏下一点水滴形玉珠耳坠相呼相应,将那人面映得如珠如玉。
完全打破隔行如隔山陈规,随便跳个槽就步入花魁行列的,果然不是普通人啊。
那洛月未语泪先流,开腔声凝噎:“求奶奶可怜可怜洛月,洛月身如飘萍,命比蜉蝣,唯求一餐一饭而已,奶奶吃剩的,就够洛月食用了。求奶奶收下洛月吧,洛月愿为奶奶做牛做马。”说着便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半天不停。
明玫也不喝止她,也不使人扶她,用茶盖轻轻颳了下茶麵,淡淡道:“你慢慢磕,不用急。等你磕完了,想说话的时候再说。”
那洛月愕然抬起头来,额上已然红肿一片。
霍侯夫人看着,就在旁边嘆道:“真真可怜可嘆……”
明玫不等她嘆出什么内容来,就接口道:“早年我去西北,所见许多农村女子,在家操持家务,出门下地劳作,仍有衣不遮体食不裹腹者,比洛姑娘这穿金戴银的不知道可怜几多。”
那洛月一怔之下,便又泪水涟涟道:“求奶奶可怜洛月一片心,洛月今生别无所愿,只求陪在世子身边……”
明玫十分腻味,打断她道:“不然你先哭完了再说?或者说完你再找地儿哭去,你那么抽抽答答的,满是吸鼻涕的声音,既听不清说话,又让人反胃。”
霍侯夫人听了,就默默把手里茶碗放到了案几上。
洛月顿了一下,却哭得更伤心了:“妾身心里难受,眼泪怎么都忍不住。”
“我又没说不答应,你在难受什么?”
那洛月一听,脸上马上露出一片不能置信的惊喜来,忙揩干了眼泪鼻涕连连磕头道:“谢谢奶奶,谢谢奶奶……”
“我又没说答应,你在高兴什么?”
洛月又是一愣。她听出来了,她被调戏了。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明玫。只见那小小年纪的少奶奶正漫不经心用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洛月莫名有些心慌。她自认识人无数,见了人就知道怎么应对,此时却有些拿不准了。
之前的试探让她一直以为,这少奶奶是那种自以为高贵的,是对她不屑一顾的。这种款她尽可以哭求,反正对方不屑跟她一般见识,她就哭死不出此门去。
若是其他类型是,比如泼辣刁蛮型的她就让她打个够,只要一息尚存,就是胜利。懦弱型更好,她可以哭得她手足无措直接缴械。良善的会心疼她,幼稚的会同情她……她想像过很多种,要么女人答应她,要么女人摧残她让男人心疼她。
那她这心气平和,满不在乎属于哪一类?
明玫看她的表演并不流畅,表情转换十分不到位,还微有些茫然盯着她瞧,便道:“我来问你,你是不是说世子对你有情有义?”
洛月这才反应过来,心里暗道管她是怎样的女人,终究在意的还是男人的态度。于是忙摆出副欲哭欲笑含娇含羞的模样道:“是,洛月与世子……”
她慢慢道来,从那些年,世子为她揩过的泪,为她赎过的身,为她拒过的人,为她抗过的命,林林总总讲到如今,果然是情深意长甜甜蜜蜜N多年。
明玫听她讲完了,才道:“霍世子第一次赎你,不过十二岁。世子说他看你可怜才把你赎出来的。没多久就只供你吃喝,人却不常去你处了。可对?”
那时,霍辰烨被热情的丫头们包围着,不知道该怜惜哪个好了,哪有心思顾及洛月那么多。
洛月道:“那是侯爷管得严,世子不方便出门。”
“不方便出门?那时世子还去青楼住过几个月呢,有人纵容着,他方便得很,他只是少不更事时对你的那份衝动散了而已。”说着若有若无瞟了霍侯夫人一眼。
旁边焕大太太本来听得有趣,听了这话就忙低头吃茶。
“你胡说!”洛月大声叫道,她倒忘了哭了。
“你心里明白我说的是事实。接着世子十四岁离开京城迷走江湖,连供你吃喝也没有了,于是你才卖身青楼。之后多年更是没提起过你半分,你也觉得他还对你情真意切非你不可?”
“世子那时,被迫离家,不方便跟京城联络,他一回来就来赎我了。”
从前,明玫也以为这女子是霍辰烨真心喜欢的,毕竟维持了那么多年的交情。
于是她才让人查了她。然后就明白,没有人全把真心爱护的人丢到脑后那么些年不闻不问。别说什么不通音信,贺正宏当年做了裴家见不得光的私兵那才叫真的难通音信。可十几岁的贺正宏走之前就把他妈安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