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了?」乔佚问,侧面的条状纱布明显刚换。
「嗯。」沈欲警惕地盯着那个外国人,比小乔还高,目测超自己两个量级,「你跟我过来。」
「你听我说。」乔佚指指旁边,「教练,维克多,俄国人,认识一下。」
「你好。」那人朝沈欲打招呼,「叫我老维吧。以后我负责你和龙拳所有拳手的比赛,兼任配拳师。听说你还有3场要打?」
沈欲点了点头,但没想到身体的第一反应是抗拒。他的所有拳法,包括略懂皮毛的中国武术、巴西柔术、韩国跆拳道、法国拳法……都是一个打拳的大哥教的,杂,但不一定对。放在正规教练眼里,自己这叫地下拳,叫不入流。
一直说张晓打拳很邪,其实真正邪的是自己。
「别紧张,我是伊戈的老朋友。」老维是典型俄罗斯男人的外貌,中文倒是不错,「你和他也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沈欲又点头,始终没能放下戒心。
「你准备几天,下周开始我正式接手你。」老维说,转向乔佚,「Онмненетакверит.
(他不是很信任我。)」
「Ясно.(我知道。)」乔佚回答,看着沈欲饱经风霜的拳头。
「Нусейчас можешьмнесказатьчтокакиеотношениемеждувами?(现在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係了?)」老维问。
乔佚看着沈欲,嘴角不明显地挑了挑。「Сейчас онмойпарень, номы ужерасставалисьдвараза.(甩过我两次的现男友。)」
沈欲不经意地听,抿住了嘴。
教练的事敲定,不光沈欲,每个拳手都很新鲜。送走了老维,乔佚的脸色明显垮下来:「你跟我过来。」
你脸色垮什么?该垮的人是自己吧?沈欲心想,但还是跟着乔佚走了。一路上3F,直到走到自己休息室门口才发现情境错了。
不是,该生气的人是自己,该质问的人是自己,该带着男朋友回休息室的人是自己好不好?怎么就让乔佚反客为主?
太没面子了。然后他的右手被乔佚拎起来,选出食指,摁在指纹锁上。滴滴滴门开,沈欲听见自己面子彻底掉地上的动静。
「在你问我之前,我先问你。」乔佚关上门,「这些年你想不想我?」
沈欲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成熟点。」
「你扒我衣服,拆我领带,摁着我亲的时候,成熟么?」乔佚问。
沈欲扫视室内。以前不觉得这屋大,今天发现非常空,显得他和乔佚站在门口很突兀。
连个藏的地方都没有。「这件事以后再说。」沈欲擦擦汗,「你实话跟我说,为什么在俄罗斯长大?」
乔佚看他一眼,再开口的时候,表情很像他们刚认识那样。敌视,警觉,不信任。好像只要仔细听,就能听见他心里下大雪。
「洛迭告诉你的?」他问。
「洛迭是谁?」沈欲也问。
「洛迭.瓦西里耶维奇.伊里奇,阿洛的全名。」乔佚坐在桌面上,「苏格兰人留在俄罗斯的后代,爸妈不要他,俄国也不太欢迎他。」
沈欲静静坐下。
「我,卡加伊戈尔维.安娜斯塔西亚,中国人留在俄罗斯的后代。」乔佚的眼神飘过沈欲的脸,「中国不要,俄国那边,我也不知道要不要。」
「为什么?」沈欲又站了起来。
「俄国人的名字和中国不一样,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一生。」乔佚低下了头,拿出打火机飞快地转,「中国有百家姓。俄国人的姓,一般都是父亲的名字,一连串下来。卡加,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知道。」沈欲轻轻说,「你说只有你妈妈这么叫你,可……」
「我骗你。」乔佚猛地打了一把火,「没人这么叫过我。」
沈欲摸向小腹,肚子疼的感觉又来了。他知道这是自己紧张,中考和高考进考场时都出现过,想拉肚子。
乔佚左手打火,右手几乎在摸火苗的外焰。「卡加,是叶卡捷琳娜的简称,是女孩儿的名字。我父亲的俄文名叫伊戈尔,安娜斯塔西亚是我妈妈。她也是混血,是一半中国人。」
「为什么?」沈欲摸着肚子靠近,自己变成皮手套,被火烧了又烧。
「他们认识那年,我爸爸42岁,我妈妈18岁。她生我那年,20岁。」乔佚说,小心地看了沈欲一眼,看他什么反应,「我是私生子。」
沈欲的肚子突然不疼了,周身万物消失了一样。
「我爸爸在俄国做了几年收藏,在那边成了一个家。我刚出生他就回国了,我妈妈以为他不回去,把我扔在福利院街口。我没有父姓。」乔佚展了一下肩,鼻樑耸着皱紧,「也没有人叫我卡加,因为俄国人都知道这是女孩儿的名字。他们只会叫我伊戈。5、6岁的时候,突然有人带我去抽血,其实是我爸在找我。他来见过我一次,说会接我回中国,就这么简单,我讲完了。」
讲完了?沈欲不信。阿洛说,乔佚每年都在兴凯湖往中国看,等着大风吹冰排。他知道自己有亲人在那边,还说迟早会回去的。可为什么一个人在东北流浪那么久?还差点误入歧途走了歪路?
「咱们认识那年,你为什么不回家?」沈欲问。
乔佚陷入了沉思。「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