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德·莱斯之幼稚也并非我们所谓的童真,而是魔性。这魔性本质上又带着孩子气——成人身上可能仍然带着的孩子气,所以与其说是“童真”其实更接近于“返古”。之所以说吉尔·德·莱斯是个孩子,因为他野蛮,野蛮如食人族,或者说得更确切些,野蛮如不受文明规范束缚的先祖。
尊奉绝对权力又年轻力壮的战士尤其愿意凸显自身洪水猛兽般凶残的一面:他们不知何为规则何为限制。体内怒火一燃他们好比洪水猛兽,好比发狂的熊与狼。历史学家塔西佗笔下怒火中烧的阿累夷人拿黑炭涂身以黑盾护体夜袭敌营大吓敌军制造惊悚。为了加深恐怖气息这支“幽灵战队”往往选择“月黑风高夜”作战,也被世人冠以“狂暴战士”(披着熊皮的战士)之名。希腊神话中的人马兽、印度神话中的乾闼婆以及罗马神话中的畜牧神卢波库斯皆因癫狂化身动物。同样出自塔西佗笔下的切蒂人就犯下了“最臭名昭著的罪行”:烧杀掳掠滥用酷刑无情屠杀,任何“铜墙铁壁也阻止不了他们”。熊熊怒火点燃了一个个魔怪般的狂暴战士。阿米安·马尔塞林就曾痛批提法里人鸡奸之行……斥其夜夜笙歌醉酒淫乱违背人伦。(8)
日耳曼人的宗教无以挽救壮年的残暴与荒淫。高卢人、罗马人以及日耳曼人都没有圣职传播知识制衡狂热、凶残与暴力。
我们必须清楚,中世纪初期的骑士教育中仍有野蛮陋习。因为骑士制度首先是第一批日耳曼壮年之群体产物。骑士教育直到后期也就是十三世纪前才受基督教影响,到了十二世纪才有了严格的基督教教育,而这一状况离吉尔·德·莱斯也不过两三个世纪……
我所说的久远的日耳曼传统到底留下了什么或许我们无法说清道明,但并不妨碍它实际上的确保留了什么。暴力与夜夜笙歌的糜烂气息以及惊悚的癖好长存于日耳曼人的血液。基本上骑士与贵族骨子里仍受返古习性支配,而返古的习性完全印证了吉尔·德·莱斯的一生。
正因为他幼稚、不精于算计又非老谋深算,返古的习性愈加占了上风。实际上吉尔·德·莱斯的教育轨迹上唯一清晰的无非浴血奋战之暴力(日耳曼时期战争引发势不可挡之勇气及猛兽之狂怒的暴力)以及酒精(自古以来常有酒后乱性以及同性之行)。或许当时的少年便染上了糜烂或残酷之气,自认有传统做靠山(即便这恶习仅限于小范围)。另外就我看,某些见不得人的嗜好就是“集体作业”并“集体发扬”的。依附于遥远的过去又难以遏制地沉迷于纵欲的暴行,这样的少年又如何长进?他们几近冷血地欺凌年少男奴,欺侮父母的女奴,基督教绝大程度上万不可能抑制其向恶的冲劲,因为相比人性他们明显更爱兽性。
直到后来有了风雅之爱的准则,人们才试着摒弃军人世界粗鄙的陋习。风雅之爱同基督教一样相对地也反对暴力。矛盾的中世纪希望沙场出身之人说话不带戾气而说“甜言蜜语”。可千万别上了当,从前法国人最爱的就是恬不知耻地虚与委蛇。十四十五世纪贵族附庸风雅的诗歌无论怎么看都是虚情假意:大封建领主最爱的始终是战场厮杀,无异于满脑子杀戮与制造惊悚的日耳曼狂暴战士。伯特兰德·德波恩那首名诗不正道出了狂暴激情?诗中虽然风雅成分也重,却让人闻到了杀戮之血腥,战争之可怕也历历在目。比之他人,吉尔·德·莱斯体内狂暴战士之凶残最汹涌。而且他嗜酒成瘾,烈酒是他性欲的兴奋剂,如同过去的蛮人一般他冲破界限活得极致。
特权让日耳曼战士自觉凌驾于法律继而肆意残暴。我并没说所有年轻贵族都流着癫狂之血,也没说历来同壕战友都有同性恋的倾向,但这群舞剑弄斧的年轻人即便性情柔和了一些也必有令人作呕的一面,我坚信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以卑劣为荣。他们无须冷酷就能顺风顺水,因为脱离了常规的同性之爱反而为卑劣开了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