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活动不可能完全简化为生产和保存的过程,而且消耗应该被分成两个不同的部分。第一部分——可以缩减的——表现为——就既定社会中的个体而言——对保存生命和延续生产活动所必需的最少量使用,因此,仅仅涉及生产活动的根本条件。第二部分表现为所谓的非生产性耗费:以奢侈、丧事、战争、祭祀、浮华纪念碑的建造、游戏、演出、艺术和反常的性行为(即偏离生殖目的的性行为)为代表的诸多活动,至少在原始状况下,这些活动以其自身为目的。不过,必须保留“耗费 ”一词来表示这些非生产性形式,所有作为生产手段的消费方式都不包括在内。尽管所列举的这些不同形式总可能相互对立,但它们构成一个整体,其共同特征在于任何情况下,重点都是损失 ,损失必须尽可能最大化,以使活动获取它真正的意义。
这个损失原则,即无条件耗费的原则,无论它与结算差额的经济原则(耗费由获取定期补偿)——狭义上唯一合理的 原则——多么相悖,总是可以借助日常经验中的少量例子而得以阐明。
(1)珠宝仅仅漂亮和璀璨是不够的,用替代的仿制品就能做到这一点:相比财富,人们更喜欢一条钻石项链,财富的损失对构成这条项链的迷人特征而言是必不可少的。这个事实应与珠宝的象征价值联系在一起,在精神分析中,这种象征价值具有普遍性。当钻石在梦中具有排泄物的意义,这并非仅仅在于对比式的关联:在无意识中,珠宝和排泄物一样,是从伤口流淌出的被诅咒的物质,是注定要不加掩饰地损失的自身的部分(事实上,它们被用作承载性爱功能的奢侈礼物)。珠宝的功能性特征要求它们具有巨大的物质价值,并足以说明哪怕最漂亮的仿制品也很少被青睐,因为它们几乎无法使用。
(2)祭祀要求献祭 的人和动物耗费鲜血。在词源学意义上,“献祭”一词仅指神圣 之物的生产。
起初,神圣之物似乎由损失活动构成:尤其,基督教的成功应该由上帝之子被耻辱地钉于十字架上这一主题的价值得到解释,它将人类的焦虑引向对无限损失和衰退的表现。
(3)在各种竞赛游戏中,损失通常在复杂条件中发生。可观的钱财被花费在场地、动物、器械和人的养护上。能量被最大限度地挥霍,以造成惊愕之感,无论如何,这种感受的强烈程度都远远高于在生产活动中。死亡的危险没有避免,相反却构成一种强烈的无意识吸引的对象。另一方面,竞赛有时是公开分发奖励金的机会。大量的人参与其中:他们的激情往往毫无限制地爆发,数额惊人的金钱以赌博的形式被卷入 并损失。确实,这种金钱的流通使一小部分职业赌徒获利。但同样,这种流通可被视为竞赛导致的激情爆发所带来的实际负担 ,它使得大部分赌徒遭受与其财力不成比例的损失,这些损失甚至经常达到疯狂的程度,赌博者的唯一结局就是入狱或死亡。此外,根据情况,各种非生产性耗费的方式可能与盛大的竞赛场面联系在一起,就像某种自行运动的活跃因素被吸引进一个更大的漩涡中。因此,与赛马比赛联系在一起的不仅有以奢侈为特征的社会分级过程(只需提及赛马俱乐部的存在),还有最新时尚奢侈品的炫耀性生产。况且,必须指出,目前竞赛所表现出的耗费复杂性与拜占庭人的荒谬相比简直微不足道,拜占庭人将所有公共活动都与赛马联系在一起。
(4)从耗费的观点看,艺术产品应该被分为两大类,第一类由建筑、音乐和舞蹈构成。这类艺术产品包含真正的 耗费。但雕刻与绘画,更不用说仪式或演出中场地的使用,将第二种类型的原则,即象征性 耗费原则引入建筑艺术本身。音乐和舞蹈能够很容易被赋予外在意义。
在其主要形式下,文学和戏剧构成第二种类型的艺术产品,并通过对悲剧性损失(衰退或死亡)的象征性再现引发焦虑和恐惧;在其次要形式下,它们通过结构类似但不包含某些诱惑因素的再现引发欢笑。“诗歌”一词符合对损失状态的表达的最不堕落、最不理智化的形式,它可以被视为耗费的同义词,因为它以最确切的方式表明了经由损失而产生的创造。因此,诗歌的意义近似于献祭 的意义。确实,“诗歌”这个词只能以恰当的方式,被用于它通常意指之物的极为稀少的剩余,并且由于缺少预先的缩减,最糟糕的混乱可能会出现。而在最初的快速陈述中,不可能谈到辅助教育和诗歌的剩余要素之间无限变化的界限。更容易指出的是,对于使用这一要素的极少数人而言,诗歌的耗费在其结果中不再是象征性的,因而在某种程度上,表现的功能将承担这一功能的人的生命本身也卷入其中。它使其必然经历最令人失望的行动方式,遭遇苦难和绝望,并追求一些只能带来眩晕或狂怒的模糊影子。常常,他只能为了自己的损失而使用词语,并被迫在遭社会排斥的命运和放弃之间做出选择,前者使他与社会深深隔绝,就像排泄物与表面的生活相分离那样,而后者的代价是一种平庸的活动,屈从于粗俗而浅薄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