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一颤。
那一颤极剧烈。
剧烈到它身下的青石都跟着震动了一下,虎皮滑落一角,一个酒坛咕噜噜滚开,撞在另一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它没有转身。
依然背对着她。
赵晓雯看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猛地蜷紧,指节泛白,连金色的毛发都跟着微微竖起。
它在忍。
忍什么?
忍了五十年的孤独?
忍了五十年的委屈?
忍了五十年的思念?
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看着它。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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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厅里静得可怕。
那些夜明珠的光芒静静洒落,将两道身影笼罩在同一片光里,像一幅凝固了很久很久的画。
良久。
那道金色的身影终于动了。
先是肩膀。
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是要把什么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
然后是脖颈。
缓缓转动,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脖子生了锈,像是五十年没有这样转过。
最后是——
整个身体。
它转过身来。
那一刻,赵晓雯的眼泪涌了出来。
是它。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神情——
是悟空。
五十年了,它几乎没变。金色的毛发依然浓密柔亮,眉骨依然突出,鼻梁依然挺直,嘴唇依然微微抿着,下颌依然轮廓分明。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五十年前那样,灵动、清澈、带着少年特有的好奇和顽皮,像两汪山间的清泉。
那双眼睛里,多了太多太多东西。
疲惫。
那是日日夜夜不得安眠、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疲惫,是眼窝深处一层淡淡的青色,是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灰暗。
沧桑。
那是见过太多生死、背负太多重量的沧桑,是眼睛里沉淀下来的、像淤泥一样堆积的东西。
痛苦。
那是被困在妖王岭五十年、被迫与那些它不屑的妖物称兄道弟的痛苦,是每一次违心欢笑、每一次强颜附和之后留下的伤痕。
还有——
惊喜。
那惊喜像一道光,从所有疲惫、沧桑、痛苦的最深处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几乎要溢出眼眶,把那双眼睛重新点亮。
它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百年前骑在它肩上摘果子的女孩。
看着她在岁月中青丝变白发,看着她佝偻了脊背,看着她眼角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它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凡人,已经白发苍苍,寿元将尽。它以为那一别就是永别,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机。
它万万没想到,再相见时,她又变回了初见时那副青春灵动的模样。
月白色道袍,青莲剑,清澈的眼眸,挺直的脊背——
像时光倒流。
像命运终于开恩。
它的嘴张了张。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五十年没有说话。
五十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真心话。
五十年没有叫过那个名字。
此刻,那名字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艰涩,破碎,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比任何声音都更响亮。
“晓……雯……”
“真的……是你……?”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赵晓雯的眼泪彻底决堤。
五十年了。
它终于又叫她的名字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点头。
再点头。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是我。”
她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悟空,是我。”
“我来接你了。”
“师尊让我来接你了。”
悟空浑身剧烈颤抖。
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疲惫、沧桑、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崩塌,像积了五十年的雪崩,像压了五十年的山塌。
它从青石上跃下。
踉跄了一步。
险些摔倒。
五十年没有这样失态过。
五十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它这样。
可此刻,它什么都顾不上了。
它几步冲到赵晓雯面前。
那双巨大的手掌伸出,颤抖着,想要触碰她,想要确认这不是梦,想要确定她真的站在面前,想要抱住她——
可它停住了。
悬在半空。
那双沾满鲜血的手,那双二十年来被迫参与过无数次劫掠的手,那双连它自己都觉得肮脏的手,那双它无数次在噩梦中看见的手——
怎么能碰她?
怎么能碰那个从清风观来的、那个带着师尊气息的、那个干干净净的晓雯?
她那么干净。
那么纯粹。
那么像当年的清风观,那么像当年的阳光和山风。
它不配。
它配不上。
赵晓雯看着它那双悬在半空的手。
看着它眼中一闪而过的——
自卑。
那自卑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五十年了,它被逼着做了多少它不愿做的事?
五十年了,它独自背负了多少它不该背负的东西?
她抬起手。
轻轻握住它悬在半空的爪子。
那爪子粗糙,冰凉,指尖还残留着某些洗不掉的血迹,指缝间还有干涸的泥垢。
可那温度——
那温度,是活的。
是真实的。
是悟空。
她把那只爪子贴在自己脸上。
闭上眼睛。
感觉那粗糙的触感,那微微颤抖的力度,那透过皮毛传来的、属于悟空的温度。
“悟空。”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来接你了。”
“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做过什么——”
“师尊让我告诉你:回家。”
“回清风观。”
“回我们的家。”
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