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喜丧,比在青楼里找个处子还难。
“喜丧……喜丧……”
李想嘴里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
在这遍地横死的乱世里,想要找一份喜丧,竟然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李哥?怎么了?”
林玄光见李想愣在原地,有些担心地问道,“是不是累坏了?”
李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万马奔腾,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无力感,“就是突然觉得……这世道,想好好死个人,真他娘的难啊。”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残肢断臂,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成就感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林玄光愣了一下,没太听懂李想话里的深意,只以为他在感叹这些横死在水鬼手中的百姓。
“是啊,太难了。”林玄光也叹了口气,“不过李哥,你这一手缝尸的绝活,真是神了。”
就在这时,舱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些不敢进来的幸存者家属,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悲痛,壮着胆子下来认尸了。
当他们看到那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尸体,看到亲人虽然死去但却体面的容颜时,原本压抑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
“爹啊!”
“我的儿啊……”
悲恸的哭声震动了船舱。
很快,几个眼尖的家属看到了站在一旁、满身血污的李想和林玄光。
他们知道,是谁给了亲人最后的尊严。
“噗通!”
一个满脸泪痕的汉子直接跪在了李想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先生,谢谢您……谢谢您让我爹走得像个人样!”
李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使不得,使不得,这就是我的本分工作,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怎么受不起!”
汉子旁边,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抹着眼泪,声音清脆而坚定。
他看着那一排排不再狰狞的尸体,大声说道:“我爷爷生前被洋人骂是猪猡,被军阀当成苦力,活得不体面,但他死后,您给了他体面,这种恩情,磕个头怎么了?”
男孩的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恐惧的家属们,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或许拿不出什么钱财,或许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感谢词,但那一双双含泪的眼睛,那一声声真挚的感恩像是永远还不完一样。
“体面……”
李想看着那个少年,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个乱世,活人的体面是奢望,死人的体面,或许就是这群底层百姓最后的尊严防线。
“行了,都别跪了。”李想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真要谢我,就把这船舱清理干净,别让这血气再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
中午时分。
二层餐厅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经历了昨夜的恐怖和今晨的清理,幸存下来的人大多面色惨白,如同惊弓之鸟。
哪怕是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也没几个人有胃口,只有少数几个心大或者饿极了的人在默默喝着稀饭。
角落里,那群原本意气风发的新青年,此刻只剩下了三四个人。
他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如丧考妣。
那个短发女青年正伏在桌上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声音尖锐而凄厉。
“都怪那个小道士……都怪他!”
“如果不是他昨天说什么不信科学,如果不是他乌鸦嘴,志远也不会为了证明科学才开窗的!”
李想和林玄光刚从统舱回房间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走进餐厅,就听到了这刺耳的指责。
林玄光的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涨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别理。”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升米恩,斗米仇,或许现在这船上,不止她在心里骂你早干嘛去了,为什么没能救下所有人。”
“你站住!”李安琪听到动静,她那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玄光,像是要吃人一样。
“你这个杀人犯,如果你昨晚出手,志远就不会死。”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想要砸过来。
然而,一只手拦住了她。
“李安琪,请你冷静一点。”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青年。
他也戴着眼镜,只不过是黑框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底也有着深深的悲伤和疲惫,神情却异常冷静,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他叫许舟,是这群留学生中的领队之一。
“许舟,你拦着我干什么?”李安琪不可置信地看着同伴,“志远死了,他就死在你隔壁房间,被掏空了内脏!”
“我知道。”
许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的眼神。
“船长警告过,小道长也提醒过,我也劝阻过,但他还是选择了开窗。”
许舟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陈述一个实验数据,“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这一课的代价。”
“在这个目前还不科学的世道,用生搬硬套的科学逻辑去硬碰硬,本身就是一种试错。”
“志远用他的命证明了,现阶段单纯的理性与无畏,挡不住窗外的怪物。”
“你……你在说什么啊?”李安琪被许舟这番冷冰冰的话吓住了,连哭都忘了,“那是志远啊,是我们的同志啊!”
许舟没有理会她,而是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林玄光和李想,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微微鞠了一躬。
“小道长,刚才多有冒犯,我代她向你道歉。”
林玄光愣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回怼的话,甚至做好了打架的准备,却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