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得很快。书脊巷的冬日,天黑得总是格外早,下午四点半,暮色就已经爬满了青石板路的缝隙。林微言放下手中的镊子,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一整天,她修复了七本书,效率高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也许是因为心里那团乱麻,需要用繁重的工作来暂时压住。
工作台上的木盒子依然放在那里,敞着口,里面那对袖扣在台灯下泛着暗淡的光。她几次想把它收起来,但手指碰到盒盖,又缩了回来。就放着吧,她想,总要面对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微言,晚上回家吃饭吗?你爸炖了鸡汤,说你最近工作辛苦,得补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暖而家常。
林微言心里一软。这五年,如果不是父母在身边,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来。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母亲是图书馆管理员,都是温和知性的人。当年她和沈砚舟分手,父母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陪她散步,听她哭,或者安静地坐着。那种沉默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好,我一会儿就回去。”她说。
“路上注意安全,天黑了,巷子里的灯又坏了几个。”母亲叮嘱道。
挂断电话,林微言开始收拾工作台。工具一样样收好,修复好的书放进保管箱,未完成的用宣纸盖好。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本《陶庵梦忆》上。这本书已经修好了,水渍清除干净,破损加固完成,除了纸张本身的泛黄,几乎看不出修复的痕迹。
她翻到扉页,看着沈砚舟写的那行字。
“微言:这本书的修复,我想亲眼看你完成。沈砚舟”
字迹很深,墨似乎渗进了纸纤维里。林微言的手指抚过那些笔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她合上书,想了想,没有把它放进保管箱,而是单独放在工作台的一角。
也许,真的可以让他看一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又释然了——既然答应给他机会,既然决定要面对,那就从这样的小事开始吧。
锁好工作室的门,林微言沿着巷子往外走。书脊巷不长,从头到尾不过三百米,但弯弯曲曲,岔路很多。她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只是今晚,巷子里的路灯果然坏了好几盏,有一段路几乎完全隐在黑暗里。
林微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听起来有些孤单。她加快脚步,想快点走出这段黑暗。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她身后传来。距离大概二三十米,不紧不慢地跟着。
林微言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停下,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她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频率和她的几乎同步,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不会是沈砚舟。如果是他,会叫她的名字,会走到她身边来。这脚步声太小心翼翼,太隐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林微言握紧手机,手指悄悄滑到紧急呼叫的快捷键上。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而且距离似乎在拉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她能听到呼吸声了,很粗重,是个男人。
巷子前面有个岔路,往左拐是通往大路的方向,往右拐是条死胡同,尽头是堵墙。林微言的家在左边,但她不敢确定对方知不知道。如果她也往左拐,而对方也跟过来,那她就真的无路可退了。
得想办法。
林微言的大脑飞速运转。她记得右边死胡同的墙不高,墙那边是李记生煎的后院。如果她跑得快,说不定能翻过去。只是墙上可能有碎玻璃,而且她穿着长裙,行动不便。
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她准备往右拐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接着是一个男人的痛呼声,还有打斗的声音。
林微言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里,她看到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一个是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帽子的陌生男人,另一个——
是沈砚舟。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从侧面的阴影里冲出来,一拳打在跟踪者的脸上。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偷袭,踉跄着后退,帽子掉了,露出一张凶悍而陌生的脸。
“跑!”沈砚舟头也不回地朝林微言喊。
林微言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就往大路的方向跑。高跟鞋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肺里像着了火,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身后传来更激烈的打斗声,还有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但她不敢停,一直跑到巷口,跑到有路灯、有行人、有车辆的大路上,才扶着电线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路灯的光很亮,车流的声音很嘈杂,行人匆匆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些平日让她觉得喧闹的景象,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全。
她回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一片黑暗,打斗的声音已经停了,静得可怕。
沈砚舟...
林微言的心揪紧了。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了110,但就在要拨出去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步伐有些踉跄,但还算稳。路灯的光一点点照在他身上——是沈砚舟。
他走到光亮下,林微言才看清他的样子。头发乱了,额角有一道擦伤,正在渗血。嘴角也破了,颧骨处有一片淤青。大衣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但他还站着,还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