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依旧像是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裹在四周,视线勉强能探出两三米,再远便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暗。萧晨牵着念暖,脚步依旧放得极轻,鞋底碾过潮湿的泥土与细碎枯枝,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刻意压了下去。虚无无声无息法早已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是什么玄妙神通,只是在这吃人的东山里,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隐忍——压浅呼吸,稳死心跳,收尽所有外放的气息,让自己尽可能像一截枯木、一块冷石,降低一切被阴祟盯上的可能。
念暖肩上那滴漆黑的液体还在,冰凉黏腻,顺着布料一点点渗进皮肤,寒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那是狰留下的印记,如同甩不掉的诅咒,无论他们走向哪里,那道藏在雾中的阴冷视线,都会如影随形。它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不靠近、不嘶吼、不扑杀,只是静静窥伺,享受着猎物被无尽恐惧慢慢蚕食的过程。萧晨从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让念暖回头。在东山待得越久,他越明白一个道理——看得见的恐怖尚且能躲,看不见的恶意,才最能摧垮人心。
越是安静,越是危险。
整座山林依旧死寂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风吹树叶的声响,甚至连两人微弱的呼吸,都像是被浓雾吞噬,传不出半步。这种死寂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住的,仿佛整片山林都被捂住了口鼻,所有活物的声音都被彻底抹除。一旦有半点异常声响出现,便会在这片死寂里被无限放大,瞬间成为所有阴祟锁定的目标。
念暖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半分。
她的感官比常人敏锐太多,那些常人无法捕捉的异动,在她感知里清晰得近乎刺眼。空气里的阴冷又重了几分,除了身后狰的窥视,前方更深的雾里,似乎也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活人的气息,也不是野兽的气息,阴冷、空洞、飘忽,像是漂浮在雾里的残响,又像是沉在地下的低语,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抓不住任何源头。
“前面……也不对劲。”念暖用气音极低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雾气里,“有东西在等着我们,不是后面那个。”
萧晨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翻滚的灰雾,没有丝毫慌乱。
他早就察觉到了。
东山的邪性从来不是单一的,环境会骗人,影子会骗人,眼睛会骗人,耳朵更会骗人。狰负责在身后盯杀,拖慢心神,消磨意志,而藏在前方雾里的,往往是更擅长迷惑的东西。它们不会直接伤人,却能一步步引着活人走向死路,直到自己把自己逼进绝境。
这是山里最常见的布局,一前一后,一盯一惑,一静一扰,让活人在恐惧与迷茫里彻底崩溃。
萧晨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速度又放缓了几分,牵着念暖的手更加沉稳。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软,空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霉味,混杂着腐叶与死水的气息,说明他们正在靠近低洼地带。这种地方雾气更浓,阴气更重,路更容易变形,也是最容易出现幻境与声音陷阱的区域。
他不敢有半分大意。在东山,每一步都关系生死,一次分神、一次慌乱、一次下意识的回应,都可能万劫不复。
忽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左侧的雾里飘了过来。
很轻,很模糊,像是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叹气,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在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念暖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侧耳分辨。
“别听。”萧晨立刻用气声按住她的手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真的。”
念暖立刻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忽略那道声音。
她清楚,这是山里另一种阴祟的手段。按照萧晨之前跟她说过的规律,擅长用声音迷惑活人的,是讙。
这种东西极少现身,大多只闻其声,偶尔在雾中闪过一道模糊的白影,转眼便消失不见。它没有强悍的杀伤力,也不会像狰那样死死盯人,却最擅长模仿,模仿同伴的呼唤、亲人的声音、求救的哭喊、甚至是活人自己心底最在意的声音。一旦认真去听,听觉便会慢慢错乱,真假不分,虚实难辨,到最后整个人都会陷入麻木,呆呆站在原地,任由阴气蚕食心神,再也不想挪动半步。
东山里很多人死得悄无声息,不是被杀死,而是被声音骗死的。
那道啜泣声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距离他们也越来越近。从最初的模糊低语,慢慢变成了清晰的抽泣,带着绝望与无助,像是一个受了委屈、找不到出路的人,在雾里无助徘徊。
萧晨面无表情,目光始终落在脚下,只看眼前半步的路,耳朵自动屏蔽所有外来声响。他知道,对付声音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听、不理、不分辨、不寻找。你越是在意,它就越是清晰;你越是寻找,它就离你越近,直到彻底钻进你的脑海,再也甩不掉。
可讙的手段,远不止如此。
几秒后,抽泣声骤然一变。
一道极其熟悉、近乎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前方的雾里轻轻传来。
“萧晨……念暖……你们在哪儿……”
是念暖的声音。
不是身边这个人,而是从雾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慌乱与虚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连语气、停顿、细微的颤抖,都模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念暖的脸色微微一白。
连她自己都差点产生错觉,仿佛前方雾里,真的还有一个自己在迷路、在求救。
萧晨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