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还温着一壶庐山茶,茶汤澄澈,用来清口。
酒是饶州窖藏的桂花酿,倒在越窑青瓷的酒盏里,酒液澄黄透亮。
入口绵甜温润,顺着喉咙流下去,却又泛起一股凛冽的后劲。
刘靖亲自执壶,替谭全播斟了第一杯。
“谭先生远道而来,先干一杯。”
谭全播双手接杯,欠身饮了。
酒入喉,他心里暗暗一动。
好酒。
但不是那种“极品佳酿”。
桂花酿在饶州不过是中上等的酒,远比不得虔州窖藏的赣南老酒。
可偏偏用了一只越窑青瓷的酒盏——那瓷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如玉,连虔州刺史府都未必有这等器皿。
酒不奢,器不俗。
恰到好处。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位年轻的节帅,连待客的排场都拿捏得滴水不漏。
酒太好,显得谄媚。
酒太差,失了体面。
中等的酒配上等的器——既不铺张,又有尊重。
这手段,卢光稠学不来。
席间气氛松快了许多。
陈象坐在谭全播对面,夹了一筷子鲜笋,随口提了一句:“谭先生从虔州来,一路走的是赣水?”
“走的水路。”
谭全播笑着答道。
“赣水两岸好风光,比往年繁盛了不少。”
陈象点了点头:“那是去年疏浚航道的成效。节帅拨了三千人修了两个月,把丰城到豫章这一段的暗礁浅滩全清了。如今千石大船都能直通,运粮效率比过去快了一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谭全播听得出来。
这是在展示。
虔州想修一段赣水上游的河堤,跟各县扯了三年的皮,到现在一块石头都没搬。
不是不想修。
是修不动。
县里的胥吏要抽成,豪强要补偿,河工要吃饭,工钱从哪里出?
卢光稠拍了十回桌子,最后还是不了之。
可刘靖说修就修了。
谭全播夹了一块白鱼,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话头。
“听闻陈刺史在洪州推行新政,摊丁入亩、清丈隐田,做得雷厉风行。”
他看向陈象,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在下在虔州也曾替使君谋划过类似的法子,奈何阻力太大,始终推不下去。不知陈公可有什么门道?”
这话问得坦荡。
谭全播没有藏着掖着——他就是来取经的。
陈象看了刘靖一眼。
刘靖微微点头。
陈象放下筷子,认真答道:“门道倒说不上。无非是两条。”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条,胥吏能升官。有了盼头,他们自然不会跟豪右沆瀣一气。”
第二根指头。
“第二条,报纸盯着。哪个县清丈得快、哪个县拖后腿,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了这两条,胥吏不敢阳奉阴违,百姓知道自家的地有没有被多量。”
谭全播端着酒杯,沉默了两息。
他想起了在抚州看到的那块公示木牌——“官丈第三日,临水乡王家坡”。
也想起了丰城草市里那把烙着“官”字的统一铁秤。
更想起了豫章城十字路口那块刻满了丁口田亩的清丈碑。
一环扣一环。
从上到下,从官到吏,从报纸到石碑——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靖的新政之所以推得下去,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狠。
狠的人多了去了。
朱温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样大乱。
关键在于——他造了一套让所有人都“有利可图”的规矩。
胥吏能升官,所以不贪。
百姓看得见数目,所以不怕。
豪右的路子全被堵死,所以只能认栽。
而卢光稠在虔州推不动新政,不是因为他不够狠,是因为他手里没有报纸、没有锁厅试、没有石碑——他只有一张嘴和几个心腹。
一张嘴管不住六个县。
几个心腹盯不住几百个胥吏。
所以令出了,落不到百姓耳朵里。政令成了一纸空文。
而刘靖……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端起酒杯。
“陈公这两条,当真叫人受教。”
他一饮而尽。
这一杯,是真心实意地敬。
刘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谭全播方才的沉默不是客套,是在揣摩。
这位虔州的老谋士,正在把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跟陈象的话一一印证。
当一个聪明人开始“揣摩”你的制度,而不是“抵触”。
那就说明,他已经认输了。
不是输给了刀枪。
是输给了规矩。
刘靖又替谭全播斟了一杯,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谭先生一路行来,可曾在丰城的草市上转过?”
谭全播微微一怔。
他确实去过。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去了。”
他斟酌了一下,如实答道。
刘靖笑了笑:“丰城的饧糖不错,甜而不腻。谭先生若得闲,不妨再去尝尝。”
说的是饧糖。
但谭全播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的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但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点头:“节帅说得是。下回得空,定去尝尝。”
席间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从新政转到了赣南的风土人情——虔州的甘橘、赣水上游的茶叶行情、岭南商路的通行情况。
谈笑间,没有一句话涉及兵马、城池、归降。
但在座四人心里都清楚,该说的话,方才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不过是等刘靖拿捏好棋子的落点。
宾主尽欢。
日头偏西时,谭全播起身告辞。
刘靖亲自送到府门口的照壁前,拍了拍谭全播的手背,笑着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