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安县,还是那个酒楼。
田守水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离黎,身旁坐着陈氏。陈氏抱着画眉,低着头,一直没说话。两个孩子睡得很沉,不哭不闹。
田守水望着楼梯口,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楼梯口响起脚步声。
田守水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来人是个独臂汉子,空荡荡的左袖掖在腰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二十八年前,他们仨一起参的军。二十八年里,他们仨一起从死人堆里爬进爬出。十一年前,他们仨在酒楼里喝的最后一顿酒。
他看着那张脸……没有白头发,没有皱纹,和那年分别时一模一样。
他自己和木田这十几年,头发都白了半边。
他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就明白了。
任平安在他对面坐下,咧嘴笑了:
“老田,看啥呢?不认得了?”
田守水看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
“任兄弟……你……”
任平安摆摆手,没让他说完。
田守水不问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么多人都死了,唯独他和木田,还有眼前这位任兄弟活了下来。
那一次遇到妖物,任兄弟说三人分开跑。他和木田往两边跑,任兄弟往另一边跑,却故意跑的慢……
任兄弟最后回来时丢了一条手臂,提着那妖物的脑袋。
和他们只说运气好,运气好。
如今想来,哪是什么运气。
他和木田这些年一直有种感觉,任兄弟和他们不一样。这人做事洒脱,说话带韵,活得像个说书先生嘴里的侠客。
如今看,哪是侠客。
是仙人。
田守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开口道:
“任兄弟,我们村里后山来了妖物。”
田守水压低声音:
“是只会说话的火狐狸,木田哥让我带着这两个小的来寻你,找杨将军。”
任平安听了,忽然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李心眼子多。”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无事。他那个人,生了那么多个孩子,才送来两个,必有依仗。”
他放下茶碗,看着田守水:
“倒是老田你,怎么就还没生娃儿?”
田守水愣了一下,苦笑道:
“生了个闺女,跟她娘在一处。”
任平安眼睛微微一眯:
“老田,你这是失魂了。要跑,也不带上自己的婆娘闺女。”
田守水低下头,没说话。
任平安望着窗外,目光有些远。
他心里叹了口气……
杨将军啊杨将军,你突然让我来这黎安县候着,就是在等这两个孩子?
他收回目光,忽然高声道:
“小二,上酒!”
楼下应了一声。
任平安转过头,看着田守水,看着那两个孩子,眼里有光闪过。
“二十八年同袍情,十一载阳关路。所幸,酒水如故。”
他举起碗,一饮而尽。
“老田,无事,喝酒……”
……
望月湖,湖中洲南岸。
一叶小舟泊在岸边,随波轻晃。
船头盘膝坐着一老道,五心朝天,双手间捧着一枚通体雪白的玉佩。那玉佩隐隐泛着白光。
老道盯着那光,眼中满是激动。
“老道在这望月湖上守了快十几年了。”
他喃喃自语:
“总算是寻到了一点苗头。”
越是想,他越是激动。
他想起几百年前那仙府传人,一人一剑,杀得三宗七门抬不起头。那等威风,那等煞气,他只在师傅的讲述里听过,却每每听得热血沸腾。
师傅临终前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忘。
那时他才二十岁,跪在师傅榻前,看着那张枯槁的脸。师傅把玉佩塞进他手里,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几百年前的仙府传人之乱……我这一脉也曾参与其中。这玉佩……便得自那人。”
“那凶人练成了神通法体,血肉筋骨皆为天材地宝……三宗七门将他撕得四分五裂。我等散修无缘分肉,只好用器具去装那些飞溅出的血液……你祖师在一片血雨中拾到这玉佩,也因此受了重伤,归来便坐化了。”
“我与你师叔研究了一百三十多年……多少得了些线索。这玉佩中应藏着仙府传承,只是差了另一样宝物……你……大可外出寻一寻……”
他那时似懂非懂,只把玉佩贴身收好。
后来几十年,他走遍山南海北,寻访各处遗迹,却一无所获。
直到白天那小子出现在他身边时,玉佩亮了。
第一次进坊市,就碰到老道我。老道嘴角勾起一抹笑。简直是天助我也。看来机缘合该入我手啊。
一介散修,这般年纪便修成练气中期,定然是大机缘在身。没错,没错。
只是那小子……怎么还没出来?
老道抬起头,望着湖坊市。
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过去了。
老道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小子不会是贪图坊市灵气,住在里面了吧?
一个月前他是越想越激动,如今却是越想越气。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他提点那小子法器、功法的价钱作甚?
原想着横竖那些灵石,迟早是他的。
“年轻人不知灵石难挣。”
他恨恨地骂了一句:
“为了贪那一点灵气,全花在那上面了!”
又一个月。
老道有些慌了。
那小子气息比他浑厚,应当是练气六层。他不惧,这么多年下来,他手里的手段岂是那傻小子能比的?可若是那小子在坊市中闭关,突破了练气后期……
他不敢往下想。
如此惶惶恐恐,又过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