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爷子手执毛笔,笔下成风,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他没抬头,却知道是齐聿礼来了,「怎么今儿个突然想到回老宅?」
平日齐聿礼每月才回一次老宅。
上周他回来了,这周竟然又回来。齐老爷子不觉得自己这个孙子是想回家了,亦或是想他这个糟老头子,无事不登三宝殿,齐聿礼回来,肯定有事。
齐聿礼站在齐老爷子身侧。
齐老爷子每一个笔画动作,都被他收于眼底。
齐老爷子放下笔。
他抖了抖宣纸,「看看,我写的这句话怎么样?」
——耳不闻人之非,目不视人之短,口不言人之过。
暗示他,别让他揪着齐云川的过错不放吗?
齐聿礼神情寡冷,毫无波澜的声线,缓缓道:「话不错,但字的收尾不够利落。」
「人老了,写字的时候,难免手抖。」齐老爷子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是啊,爷爷,您老了。」齐聿礼目光落在他斑白的头髮上,淡声道,「既然手抖,就别写字了,有时间就可以去外面钓钓鱼,赏赏风景。您之前不是说想去纽西兰吗,要不等寿宴过了,去纽西兰待一阵子?」
齐老爷子语气平静:「齐三。」
齐聿礼懒声:「您要站在小五那边?」
齐老爷子:「你们都是我的孙子,我会公平对待。」
齐聿礼:「既然公平对待,那您现在让他去停车场,让我开车撞他一次。」
「齐聿礼!」齐老爷子拔高了音调,「你这是要做什么?」
「您不是讲究公平吗?他撞我,我得撞他吧,要不然,谈何公平?」
「……」
齐老爷子怒气冲冲地瞪着齐聿礼。
齐聿礼面色淡然,甚至还给他倒了杯茶,「爷爷,如果您今儿个没把他藏起来,我倒是能暂且放他一码,可是您竟然把他藏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要站在他那边是吗?还是说,您打算换个继承人?我是无所谓,您知道的,齐家的产业,我压根没放在眼里,甚至于——我现在只需要一通电话,明天就会有专人拿着收购协议书到齐氏的董事长办公室和你洽谈收购事项。」
霎时沉默。
无声的对峙。
过许久,齐老爷子败下阵来。
他说:「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你又何必揪着他的错不放呢?」
齐聿礼:「如果您说的是刚才撞车的事儿,我可以告诉您,这件事我不在乎。」
齐老爷子想不明白:「那你是为了什么事儿,这么威胁我?」
是的。
威胁。
刚才那一篇长篇大论,字字句句都写满了威胁。
齐聿礼:「关于南烟结婚的事儿,您不是一直希望我表个态吗?」
齐老爷子揉了揉眉,「既然谈这事儿,就让南烟也过来吧,她的婚事,让她决定。不管她是想嫁给小五,还是小六,都由她决定。」
「如果我说,我要娶她呢?」齐聿礼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落了下来。
「……」
「……」
长久的沉默后。
齐老爷子说:「你又何必要和小五作对?小五之前和我说过,他一直以来都爱慕南烟,他知道南烟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所以他会努力,让南烟对他产生感情,你——」
「——他对南烟有爱慕之情,那我呢,我算什么?」齐聿礼打断道,嗓音沉冷,语气平静,「我和南烟之间的感情又算什么?」
「你不是一直把南烟当妹妹看待的吗?」
齐老爷子这辈子遇见过的大风大浪不计其数,却都没有今日亲耳听到的这句话这般令他难以置信。甚至于,他的心臟狂跳,他捂着心臟坐在椅子上,心里想着自己前阵子的体检报告单上不写了吗,他没有心臟病啊,怎么现在跳的这么快?
「……给我心臟病都吓出来了。」缓过那一阵后,齐老爷子颇有怨念地瞪了眼齐聿礼,「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怎么突然想结婚了?我以前和你说结婚的事儿的时候,你哪回不是摆出一副』我要孤独终老一辈子』的态度啊?!」
齐聿礼脸都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结婚了?」
齐老爷子:「……」
齐聿礼:「我只是说,我不急。」
齐老爷子:「那你现在怎么就着急了?」
齐聿礼一脸坦荡:「南烟想结婚了。」
齐老爷子:「怎么南烟——」
话音戛然而止。
齐老爷子仍是难以置信。
心臟又开始狂跳了。
他觉得自己明天得去医院看看,自己好像真有心臟病。
他深呼吸几次,等心跳平稳后,才将刚才那句话补充完整,「怎么南烟结婚你就想结婚?你能说得再明白些吗,爷爷老了,脑袋转不过弯来了。」
下雨的春日,日光稀薄。
齐聿礼迎光站着,光线穿梭于他晦暗的眼底。
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我没有把南烟当做妹妹看待,事实上,我和她早就在一起了。老五爱慕南烟又如何?」他冷吓一笑,「——我和南烟,是两情相悦。」
齐老爷子静坐在原位,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也有可能是,不敢相信。
人总是这样的,明明内心期盼着,等到事情成真了,却又产生畏惧心里。害怕事情进展的太突然,害怕其中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