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个手势,双手举起咯洛克前进,我也跟进,速度比先前还快。
在这个紧要关头,我没法不集中注意力,脑门上发炎的毛囊被汗水腌得发疼。
我尽量保持步伐的轻快,用低垂的左手握着手枪,装出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但实际上心里紧张地要死,山姆稍微超前我一些。
他显得十分谨慎,撅着屁股,不时左顾右盼,像是个挖坟的盗墓专家。
在尚未离开这片“荒凉的岛”返回温暖的被窝之前,我们都处于危险状态————随时,随地。
我们前进不到三、四十步,那种诡异的叫声再度响起,跟先前一摸一样。
这回我们不再掩饰,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次落脚都会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的心跳加速,不断安抚自己那不过是风的声音,没什么大不了的,无奈这谎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为何不能和那黑暗中的东西聊聊呢?
“无名氏先生!出来我们好好谈谈吧!”
........如果山姆不把我当成个疯子的话。
但此时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刺进我的脑海:要是那东西不是人呢?要是那东西是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呢?
要是它满嘴鲜血地回答呢?
“别乱想了。”我喃喃自语。
对,我得学会控制自己。
只是在黑暗中,这点却很难办到。更别说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里,这种事总是屡见不鲜。
仔细想想,百年难见的大浪、被切成薄片的同学、黑暗中的诡异叫声,还有.....莫名的熟悉感,这一切快要把我逼疯了!
我几乎是扯着嗓子眼喊的:
“你是谁!”
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应,我听到山姆打开保险的咔哒声。
浓雾慢动作似的在嘎嘎作响的皇家加勒比号四周翻腾涌动。
噩梦中的魔怪从迷蒙的海潮里乍隐乍现,膨胀,随即又消于无形。
我听见东西落地的沉闷声!一个较大的响声紧接着传来,是门闩上锁的声音,我回头看到暗门不知何时紧紧闭合。
心中最后一丝的镇定已然不见踪影,油腻腻的反胃感在我体内满溢,我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恐惧将我团团围住,那种感觉就像把一根细长的金属镊子插在我的鼻孔里乱搅和一通一样。
害怕的情绪狠狠攥住我的心脏,我眼前发黑,却依稀听见朦胧的海涛声,但是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仿佛置身四周环海的岛屿而非坚实的地板。
我不敢确定那是什么,眼前的能见度一直维待在零到半米的范围内摆荡,虽然周围很昏暗,我也可能不慎看错,但那道红褐色的影子确实在迎接我。
它的怪叫声愈来愈尖细,就像八九十岁的枯槁老人得知自己身患绝症时发出的嘶哭泣声,再怪异再惊悚,都比不上它的尖叫。
它在呼唤我的名字,我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向我靠近,它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个东西终于走近了,它忽然停下脚步,迎面而来的————
我看到一张披头散发的脸,如同科学家实验室里最违背人伦道德的造物,她被拦腰切断的两截身躯不停地抽搐并流出浓稠的鲜血,仅靠一截脊椎骨连接着上下身,从胸前的凸起来看那是个女性。
她的嘴巴长得老大,就像自行车链子突然坏掉松脱的那种弧度,除了血肉模糊外,她的手里提着半颗头颅,胸口的衣领针织衫上还有绞成一团的血糊糊,而牛仔裤和带流苏围巾的颜色已经无法辨认,全都破烂不堪还染着血迹。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年前还没被勒令停业的后海酒吧混乱无比,打架斗殴事件屡屡发生,通常一场持械斗殴后死人和活人一样多,而当时倒在车轱辘前血泊里的脸,那张可怖的脸我至今还历历在目。
将那种表情放在一个正常人脸上就已经够令人丧胆了,但是同样的表情——丧心病狂的瞳孔、被强行撕裂的耳根、带舌头碎渣的牙龈——若放在一张黑暗中活死人的脸上,那种恐怖立即膨胀无数倍,其中的惊吓足以让人一个正常人大小便失禁,更不用说是个手上有枪的学生。
“跑!”山姆大喊。
一阵枪声撼动了黑暗。
“不!”我疯狂地大喊。
“砰!”
我又朝黑暗中开了一枪,子弹穿透牛仔裤在她的大腿上打了一个洞。她倒地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摔在地上。
我又补了一枪,这一枪正中她的脑门,子弹把她的脑子搅碎成豆腐渣,嫩白的肉块四分五裂。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沉到了三千英尺下的海底,没有声音、没有光亮,与身俱来的呼吸本能也在那一刻停止,我的肩膀无法保持平衡,我的心犹如吊挂在千万米高空悬崖上的钢丝,甚至感觉不到我手里握的手枪。
我唯二的意识知道我面前躺着一个死人,但是连她我也看不见,过度的惊吓导致瞬间失明,黑暗中我茫然不知所措,或许是枪声造成的短暂失聪,或许我只是不愿意听见内心的良知讨论后果的声音。
唯一还正常运作的感官是嗅觉。
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酐铁的锈味,女人临死前小便失禁留下的刺鼻尿躁味,还有……烧焦的猪肝味在我的鼻腔里涌动,刹那间我的感知高负荷运转。
所有的味道都是真的,除了那猪肝味之外,这个味道已经被遗忘好久了,如今那恐怖的记忆再次从我最不愿意回忆的牢笼里挣脱。
极端的恐慌总是相连着的,我妈妈这么说过。
在一个恐慌充满脑子的时候,另一个恐慌也渐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