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赵云从腰间解下一枚钱袋扔给裨将,又交代道:“酉时换班,今天天气冷,我请客,多打些酒给弟兄们暖暖身子吧。”
“多谢大人!”裨将一愣,随即喜上眉梢。
为防止喝酒误事,军中一向禁酒。但凡事皆可通融,现在并不是紧张的战时状态,没那么多忌讳,而且这么冷的天,在屋中拥着被子喝点酒暖身是再舒坦不过的事情了。推己及人,赵云便开口卖了这人情。
陆康的太守府中虽然清贫了些,除了迴廊两边的小花园外只在后院有个没啥装饰的荷塘和凉亭,然而一场大雪过后,这平时没什么特色的荷塘竟然也变成一处不错的风景。枯荷残枝的骸骨光秃秃挺立在荷塘中央,一艇小木舟半落在岸上半探入水中,连带着满塘池水一齐被冰冻住,被厚厚的白雪填满。满世界银装素裹,凉亭的斗拱飞檐边结了一串串晶莹的冰花,远远看去仿佛振翅欲飞的白鹰,竟然有种豪气顿生的意味。
对赏雪最积极的人竟然是陆绩,他亲自拿着扫帚把小木舟上飘落的白雪清扫一空,又用粗布细细地将其擦干净,最后还搬出了几个沈娴让丫鬟们fèng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布兽垫在木板上,把破落的小舟装饰成了一处可以坐的颇为温馨的地方。沈娴饶有兴趣地抱着胳膊看陆绩迈着小短腿忙活,看了一会儿,她指挥着丫鬟们把凉亭里收拾干净了,在亭外挂了一圈挡风的锦缎,然后捡了个几个软绵绵地大布兽抱着走入其中。
沈娴给郭嘉垫了几层垫子,确保不会因为太冷而着凉后,按着郭嘉的肩膀让他靠在亭中,她一脸满意地拍拍手后退几步:“你坐这。”
“你呢?”郭嘉问道。
“公纪都收拾好了啊。”沈娴指指被差点儿布兽淹没的陆绩,笑道:“这里就好。”
郭嘉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抽了抽鼻翼。
微微睁大眼睛,郭嘉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了看沈娴,随即他将目光落在了远远走来的两个仆人身上。一个仆人手中抬着座小炉子,另一个仆人手中拎了一坛酒和一套酒具。
郭嘉眼睁睁看着仆人将炉子放下点燃后告退离去,沈娴则将酒倒入壶中,温在了炉子上。
眨眨眼睛,郭嘉的语气中隐含着一丝期待:“主公?”
沈娴微微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酒盏,对郭嘉说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天穹像是被裹了层层纱帐般昏暗迷茫,红彤彤的夕日掩在后面也只透出了薄薄的、不甚清晰的微光,天色渐晚,小雪又起,沈娴抱着昏昏欲睡的陆绩走入了凉亭中,在郭嘉的身边坐下。
郭嘉半抬眸子,瞄了眼窝在沈娴怀里睡得十分舒服的陆绩:“睡着了?”
“睡着了。”沈娴哭笑不得地拍着陆绩的后背,看着这孩子时不时无意识地打一个小小的酒嗝,然后便有淡淡的清酿味道飘散开来。
酒还剩下半坛,沈娴喝了三盏,郭嘉喝了五杯,陆绩趁着俩大人没注意,竟然也偷喝了两杯,等沈娴发现的时候,这孩子已经满脸通红开始说胡话了。
“爹,伯言又抢我糖葫芦!”
“昨天晚上梦见我娘了……”
“说好带我去踏青的,你又说话不算数了!哼!”
“……”
喝醉的陆绩比起平时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更像是个小孩子,他一屁股坐在小舟上,压扁了一隻狐狸布兽的脸,抬起双手死死揪着沈娴的裙摆往下扯,边扯边撒泼:“娘我要吃桂花糕桂花糕桂花糕!”
沈娴正坐在火炉前帮郭嘉斟那刚温好的一杯酒,没防备身后有小儿忽然发难偷袭,被抓了个正着,差点儿仰面栽过去跟陆绩砸在一起,幸亏她反应敏捷,这才在踉跄之后稳稳坐住,只是衣带却被陆绩拽开了。
“小坏蛋,你是故意的吗?”沈娴将温酒塞给郭嘉,她一手捂着腰带,无奈地回头试图把自己的裙摆从陆绩手中解救出来,不过醉酒的陆绩力气简直非一般地大,沈娴又不敢使劲儿怕伤了他,所以最后她失败了。
沈娴求救一般地看向郭嘉,郭嘉却似笑非笑地稳坐在亭子里面,他呷了一口酒,透过被风缓缓扬起的帘帐,看着沈娴慢悠悠道:“主公,你和你干儿子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插手去管呢?”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气,沈娴心想:这是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
“你喝的是酒还是醋?”沈娴意味深长地看了郭嘉一眼,然后她嘆口气,干脆直接把陆绩抱入怀里,好说歹说地哄了半天,这才骗的人家鬆开了她的裙摆,去抓住放在小舟边的一个很小的鸟雀布偶。
“娘我要吃桂花糕!”揪着布兽扯了半天,陆绩把小鸟扯得眼歪口斜却还是难以满足,他瞪着一双朦胧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娴。
平时跟个小天使一样,谁想到喝醉了之后竟然是个小恶魔啊,那布兽当真可怜。沈娴摇摇头想说我不是你娘,然而看着陆绩那双充满了渴望的眸子,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得硬着头皮哄骗道:“你今天已经吃了五块桂花糕了,再吃就要撑坏了,明天再吃。”
陆绩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他很乖地点头:“好吧。”
沈娴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好骗,她呆了呆,随即感觉肩上一沉,只见陆绩靠着她的肩膀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么团起来睡着了。
“小孩子真不好养。”沈娴感嘆道:“这还不是我亲生的,就感觉跟个讨债的一样了。”
“你也可以不管他。”郭嘉看着陆绩在睡梦中还要蹬蹬腿伸胳膊,眸色逐渐变得深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