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不发火的人,一旦发起火来了,效果是惊人的。
织娘就是这样的人。
墨九先前最受不了她慈祥得过分的母爱,可今儿她不慈祥了,她更受不了。看她端坐在那张椅子上,眉目冷冽,一双锐利的眼睛在自个儿身上扫来打去,墨九汗毛根子都竖起来了,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娘,这个,这个不叫刨老坟——」
像盗墓这样的勾当,一般被认为缺德,行业都会采用比较隐讳的说法,刨老坟疙瘩也是其中之一。
显然,织娘也是这么看她的。
但她的行为本质上并不是盗墓啊。
好吧,其实她也想上交国家的……
咳,想到这一句,她忍不住笑了,织娘一看,脸更黑了,「你还有理了?你以为你瞒着我做那些事,我就不会知道了是吧?小九,娘一直很少过问你的事情,因为我相信,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怎么也没有想到,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一个还字,让墨九撇了撇嘴巴。
「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却把织娘给呛住了。
瞪她一眼,织娘的声音,几近语重心长,「小九,咱家以前缺粮少米,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娘都没去做这种事儿,你晓得为啥么?」
墨九拿眼瞄她,不吭声。
是啊,织娘也是有这个本事的,她差点忘了。
然而那个时候,他们典当首饰,变卖祖产,甚至沦为靠蓝姑姑与沈来福这两个下人来养活,也没有去赚这大钱——确实极有节操与骨气。
「娘,若是缺粮少米,我自然不去。问题是,这并非缺粮少米的事儿……」
「那又有何不同?」织娘声色俱厉的一吼,自个儿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小九,刨老坟疙瘩是丧尽天良的事儿,损九世阴德,是一定会遭报应的。娘宁愿你去杀人放火,也不愿你做这事。」
这都什么逻辑?
再怎么着,也不能和杀人放火相比吧?
墨九瞄一眼她盛怒的面孔,垂下头。
织娘看她不回嘴,样子似乎「老实了」,咳嗽完嘆息一声,语气缓和不少。
「小九,回头就去给我把坟窟窿堵上,往后别再碰了!」
……堵了?
……老娘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八卦墓?
想这天底下多少人为了八卦墓和千字引而疯狂,她这老娘当真没有半点兴趣么?
墨九观察她好半晌儿,索性也不隐瞒了。
「娘,我刨的这不是一般老坟,而是……八卦墓。八卦墓,你一定听过的,对不对?」
织娘目光微微一闪,像是很不愿意听这件事,连提起都恼火,声音再次沉重下来,「我不管什么墓,总归埋着先人的就都是老坟……娘都不许你碰。」
额!这么专制?
和老娘讲理,真是一件费劲儿的事。
墨九搓揉一下太阳穴,斜着眼睛瞄见织娘没有鬆口的样子,又乖乖地走过去,蹲在织娘的身边,抬头看她,嬉皮笑脸地哄道:「娘,我答应你,等我把八卦墓找齐,从此绝对不会再碰。行吗?」
「不行!」
织娘说得斩钉截铁,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片青黑之色。
怎就气成了这样?墨九对于她这样的反应,有些奇了。
「娘,你今儿怎么了?吃错药了?我记得,你可从来不管我的事!」
这一次,织娘许久没有回答。
她目光深浅不一地看着墨九水嫩嫩的小灵儿,视线渐渐变得柔软,像是不舍,又像是怜惜一般,慢慢将她枯槁一般的掌心抬起,放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摩挲一下,声音竟有些哽咽。
「小九,你能长成今日这般美貌聪慧,娘是开心的。可娘也一直担心你聪慧过头,误入歧路,损及自身——」
「娘……我怎会?」墨九哭笑不得,
织娘顿一下,幽幽一嘆,「小时候的事,你可还记得?」
墨九狐疑,「小时候?嘿嘿,我那时候不是傻子么?哪有那么好的记忆力?亏得这两年人品好,终于二次成长了,要不然,我也不能长得一个这么乖巧美丽能干睿智还重孝道的女子啊?」
织娘一愣,忍不住笑了。
在她脑门上一戳,她语气全是宠爱。
「小丫头就是皮,哪有你这般夸自己的了?」
「嘿嘿,难道娘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看她笑了,墨九也鬆了口气,继续引导她,「说呗,娘,我小时候都做啥事儿了?」
织娘看着她明媚亮丽的双眼,迟疑一下,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也是好的,又不是什么好事,就不要听了。不过,有些事你也应当知道,盱眙人都说,咱是盗墓贼的后人,咱这病,就是遭了报应——这些话,娘听得太多了,实在不想子子孙孙都如我们一般——」
她混沌的目光,又暗了几分。
「小九,我们家,不刨坟。」
紧紧抿唇,墨九回视她,没有回答。
她不想让织娘难过,也没法儿欺骗她。
八卦墓,她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她都说服不了自己。
「小九。」织娘却很固执,坚定的,几乎带着执念的望着墨九,整理了一下衣裳,突然指向堂屋正中摆放的祖宗牌位,严肃道:「去,给祖宗跪下,磕个头。」
……墨九不喜欢跪。
从来不喜欢,觉得那是违背人性的。
可入乡随俗,在必须跪的时候,她也习惯了。
慢慢扶着膝盖起身,她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重重磕了个头,一声不吭地看向织娘。没有想到,织娘嘆口气,跟着也慢慢走过来,跪在她的身边,双手合十,对着牌位上的「祖宗」道:「列祖列宗在上,是织娘教女无方,才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