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芽悄然舒了一口气……她知道她的心思瞒不过他,她也没存心想要瞒他。
她只是想要他知道,京师里现下正暗暗酝酿着的事,他纵然不告诉她,她却也绝不会闭目塞听,她会自己设法探听明白。
周灵安的死,煮雪的出现,李梦龙的进宫……步步为营,都透着蹊跷。她做不到视若无睹。
兰芽偏首瞧他:「既然说到此处……大人难道还不能告诉小的,周灵安为何而死么?」
他眯起眼睛。
兰芽便自我解嘲地干咳了两声:「我总觉得周灵安这名字也取得不好。灵安灵安,便是叫灵魂得安,这不正是处处都透着将死的气息么?」
他垂下头去。小巷很窄,头顶只漏下一线狭长的月光来。
「……周灵安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兰芽转头望他:「所以他该死?也必定得死。」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而且他还想利用这件事来作为要挟,从而得到他本不该得到的东西……」
兰芽便也忍不住眯起眼睛来盯着他。
「大人是恨他贪心?」
他微微抬头,避开兰芽的目光:「这个世上贪心本没有错,谁都想要拥有更多,都想爬上更高的台阶……只是倘若这贪心却是要踩着千千万万人的性命才能实现,那便必须拦阻。」
兰芽只觉自己一颗心咚咚跳得急,仿佛一张口就要从嘴里蹦出去——周灵安知道了什么,他又贪心地想要得到什么?
她仿佛已然能看见那个答案的轮廓……却又全然摸不到那答案的边沿。
她急得恨不能顿足捶心,可是她却坐得更直,更静。
「大人不告诉我,也是不想我走入周灵安的覆辙吧?那些不该被探知的事,我若知了,纵然不是大人下令,也会有人动手除了我去……而我一旦知道了那人的那个秘密,说不定也会如周灵安一般,以此要挟,想要得到我不该得到的东西。」
月船凝视她,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那些事情一点都不好玩。倘若我能选择,我宁愿让那一切都与你沾染不上半点干係。」
兰芽转眸凝望他的眼睛。
心下无声地说:「可是该怎么办呢,冰块?你的事,我已然有了牵连,而且牵连日深。纵然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可是我却并不想远远躲开。纵然明知危险,却也想越知越多……那些事,如果多了一个我了解,你是不是便不必永远那般疏离和孤冷?」
他迎着她的目光,眼波闪动:「你,想说什么?」
她一笑垂首,轻轻摇头:「没有。」
他只能轻嘆一声:「距离三更还有一会儿。这段时间里,若半点答案都不给你,你也不会善罢甘休——不如,你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关于煮雪的故事。」
煮雪不在船上,息风又不肯说她去了哪里,兰芽凭直觉猜,煮雪定是被司夜染派去营救花怜。于是对于煮雪的故事,她便更好奇了。
兰芽便一拍掌:「成交!」
煮雪的故事,听得兰芽唏嘘不已。更没想到她的父亲菊池一山竟然就在天龙寺船上!
兰芽垂首道:「天龙寺船进贡而来,早早便向市舶提举司上报使团商团名单,大人当早就知道了菊池一山此来。于是大人运筹帷幄,怕是已做好了安排吧?」
他却轻轻摇头,转眸望来:「别忘了,煮雪是你从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狱里救下的,更是你带她南下而来。」
兰芽怔怔:「可是这一回,当真要叫煮雪与她父亲决裂了么?纵然菊池一山是倭人,是松浦大名最重要的家臣……可是他却也是煮雪的父亲。」
兰芽失去家人,她最明白那种永远无法痊癒的悲怆。更何况,是要让煮雪亲自与她父亲对峙而战!就算胜了,那煮雪的未来——又该如何自处?
月船垂下眼帘:「煮雪从未将菊池一山当做过她的父亲。她恨他,为了她母亲而痛恨菊池一山。当年她母亲去世,她便也奉着她母亲的衣冠冢,甘愿住进寺庙,而不再当什么菊池家的小姐。我那时遇见
她,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帮我,杀了菊池一山』!」
兰芽怅然点头:「煮雪的风骨我已有所体会,我也相信她能大义灭亲——只是,不管她承认还是不承认,菊池一山终究是她的父亲。所以我求大人,倘若还有半点余地,也请不要让最后那一幕——煮雪要与她父亲拔刀相向的事情发生。好么?」
月船深深凝望她的眼睛,看见她努力掩藏,却并未曾真正消失过的哀伤。
他无声嘆息,垂下头去:「……好,我记下了。」
更梆再响,已是三更天。
兰芽便紧张起来,正要说话,突地被月船攥紧手腕,口被他掩住。
她惊讶抬眸——
她并没听见任何动静。倘若虎子已然带人来了,她不信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夜色里,她当真就什么都听不见。
倭寇,在她脑海中总归是匪,是乌合之众,他们凭什么能当真拥有这样来无影去无声的高手?她不信!
可是月船的目光,却叫她再不敢怠慢。
这么久以来,她仿佛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眼中——那一向冰冷平静得宛若冰冻湖面的眼中,漾出一丝忧色。便是那么些回,他跪倒在皇帝面前,与皇帝说那些生死一念之间的话,甚至被皇帝动辄要了性命时,他也未曾这样过。
她便屏住了呼吸,乖顺遵从着他的肢体指令。
杭州六月夜,花香满钱塘。
在这样宁谧而美好的夜色里,极轻极轻,仿佛有衣袂之声横掠半空,却又似乎只是飞鸟羽翼轻展而过。
这声音却只落进了月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