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了,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席筠有些机械地重复着。
「阿姨。」郁澜走到她面前,语调很轻地说,「那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席筠抬起通红的眼眶。
郁澜其实也不太会表达,也知道自己现在是有私心的,但还是继续道:「我习惯了照顾他,我守着他,有什么事也能及时发现。」
他刚说完,对方原本已经恢復的面容又重新细细密密地碎掉。
郁澜还没继续补充,席筠就伸出手,很轻地拥抱了他一下。
这好像是她最真诚最无声的宣洩了,她的声音只是有点哽咽,说「好孩子」,说「我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郁澜这才发现其实席筠也很瘦,只是永远体面用力地站着,从不让人看见半分。
他鼻子一酸,也只能点点头,却不知道再说点什么。
为了让褚妄休息,虽然所有人都还没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但也都很快给他让出来空间。
夜色深重,卧室也重归寂静。
郁澜迅速洗了个澡出来,让现在的自己看着终于没有下午时那么邋遢,刚用毛巾擦了擦头髮,一抬头,就又看到了正安静看着自己的,坐在床上的褚妄。
他一下又顿住了,小声地走过来问:「褚先生?」
「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你……做点手势也行,我能懂的。」
他觉得面前的褚妄熟悉又陌生:「或者,你想听我跟你说说话?」
这次褚妄缓慢地点了点头。
「从哪里说起呢……」郁澜在他身旁坐下来,仰头看着他,皱眉思考了一会儿,「你躺了一年,不过公司的话,章妍姐跟你母亲都维持得很好。」
「哦!你公司里有个叫陈璘的,上个月离职了。他当时在办公室大闹一场,被我……被章妍姐叫走了。」
「前几天还有慈善拍卖会,褚家没缺席。」
「你妈妈在花房里种了新的好看的花。」
郁澜每一句话都像在閒聊,可每一句话都说得很保守。
真正想说的是「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但郁澜发现自己居然不敢面对结果,不想看到褚妄摇头的模样。
之前想得多么理智都是假的,他根本就不想接受这种可能。
他就这么隔靴搔痒地说了褚妄这一年的近况,对方好像听得很认真,也一直看着他。
郁澜其实很怕跟现在的他对视。
褚妄的瞳仁漆黑、幽深,跟从前都不一样。
他想被他注视着,却又不愿承担自己不可控的后果。
他没想到被褚妄看着会是这样的。
褚妄神情微动,像是想说话,但又因为还未能习惯,干脆没有张口。
不过还是咳嗽了两声,最后低声回了一个音节。
「嗯。」
听到他的声音,郁澜刚才那些缥缈的想法忽然就被击碎了。
然后再重新整合、拼凑,变成新的模样。
他心臟剧烈跳动着,也终于抬头跟褚妄对视,不过这次没有再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他生出一种豪赌的勇气,无法自抑地深吸一口气,然后问:「那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
像是不等褚妄有反应似的,他又连忙道:「我是,我是你的……合法伴侣。」
「我姓郁,当时你在昏迷,阿姨就找了一个神……一个大师,算出来,只要我跟你结婚,你就有可能醒来。」
他低头拨弄自己的食指,声音小了点:「现在从结果看,好像没错不是么。」
郁澜其实想等到褚妄能好好开口了,再一点一点说也不迟。
但已经开了头就没法停下来,他只当自己在说一个荒诞故事:「但其实,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其实是有交流的。」
「你最好不要不记得。」
郁澜已经不敢抬头了,只自顾自一股脑地说着:「我每天都跟你说话呢,我有你保险柜的密码,有你的公司帐号,有你的办公室密码……」
他像是想用这些东西来证明什么,又怕又期待:「我还能用那部手机联繫章妍姐,我……」
郁澜嘟哝着说:「我很不一样的。」
「你给我做过保证的……」他说到后面已经忘了前面都说了些什么,兀自道,「对了,你还说过,要是你醒来不记得我了,我就去找章妍姐。」
「我要让她在你办公室拉一条横幅,就写褚总事业有成却人品不端,对新婚妻子始乱终弃……」
说到这里,他终于停顿下来。
郁澜觉得自己眼眶很酸,鼻子也很酸。
于是他只能低着头,驼着背的样子可能在现在的褚妄面前也不怎么好看。
片刻后,他听到褚妄很轻地、有些吃力地说了一句:「郁……澜?」
他猛然抬头,看见褚妄的眼睛里好像有了点笑意。
「过来……一下。」
郁澜有直觉,可现在什么都不敢多想,生怕一点期望被戳破。
他只能听着褚妄的话,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走得很近了,褚妄坐在床上,郁澜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
他终于能在褚妄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没等他想完,下一秒,对方已经伸出手,有些僵硬但笃定地,吃力地把他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