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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修士莫名惊讶,阿克思院长已经不再反对修士们研究受福之人的遗物了。自从多明我会同意提供检查,院长就舒了一口气。封圣的事在新罗马又有了些进展,院长有时好像完全忘记了许多年前的感召守夜期间有什么特别的事——来自犹他州的修士弗朗西斯·杰德勒,这位如今在抄写室工作的修士当年曾有过什么经历。那件事过去十一年了,见习修士之间关于朝圣者身份的荒谬私语也早已销声匿迹。如今的见习修士早就不是弗朗西斯见习时的那一批了,这批年轻人从未听说过当年的传闻。
那个事件让弗朗西斯修士在群狼中度过了七次大斋节守夜,然而直到如今,他从不认为关于朝圣者的话题绝对安全。每次提到,他的梦中总会充斥着狼群和阿克思。在梦里,阿克思总是在不断给狼群喂肉,而那肉就是弗朗西斯身上的。
不管怎样,修士发现自己可以不受干扰地完成自己的项目,只是时不时要忍受杰瑞斯修士的取笑。弗朗西斯修士真正开始在羊皮纸上绘图了。装饰工作异常复杂,镶金的工序又要精益求精,再加上业余时间稀少,这项工作也许要经过多年才能完成。但是在几个世纪的黑暗海洋中,时间似乎都是凝滞的,一条生命所历经的时间,可能只是这时间汪洋上的小小漩涡。生命日复一日,季复一季,一切都单调乏味,疾病伤痛纷至沓来,然后死之将至,涂油以待,陷入黑暗而告终——或者不如说开始。因为到那时,为这乏味所折磨蹂躏,仍与之相安无事的颤抖的小小灵魂,终于可以摆脱这漫长的无聊时间,进入一个充满光明的圣地,站到上帝面前,熔化在他含有无限怜悯的火热目光里。而那座上之王将会审判道:“来。”或者他说:“去。”正是为了此时此刻,彼时彼刻那些单调无聊的日日夜夜才有了存在的意义。弗朗西斯明白,在这个时代,人们的想法一般都如此。
萨拉尔修士通过数学推导终于完成了第五页修复工作,累瘫在书桌上,几个小时后溘然长逝。没关系,萨拉尔的笔记完整无缺,过上一两个世纪,会有人发现这笔记中的乐趣,或许愿意完成他的工作。修士们默默祈祷,送走了萨拉尔的灵魂。
福哥修士和他的木工活儿也在继续。他在一两年前已经被调回木匠铺,获得允许偶尔可以雕刻打磨他已完成一半的受福之人的雕像。正如弗朗西斯一样,福哥每天也只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做自己选择的工作。木雕进展异常缓慢,几乎无法察觉,除非隔几个月才能看出一点儿变化。弗朗西斯看得太频繁了,看不出任何进展。他是被福哥的率性随和给迷住了,甚至觉得福哥亲切友好的态度足以弥补其外貌上的不足。弗朗西斯喜欢在空闲时间去看福哥干活儿。
木匠铺里充满了松树和云杉的香味,还有刨花的味道和人的汗臭。在修道院,木料并不好找,除了几棵无花果树和两棵棉白杨临水而立,这整片区域再无树木。如果去最近的矮树丛寻些木料,要骑驴走上三天。木匠每次从修道院出发,要花一周的时间收集木料,这样回来时才能用驴子拖回一些树枝,用来做木钉、轮辐,有时是一条椅子腿。有时他们拖回一两根圆木,用来替换腐烂的横梁。木料有限,木匠们采集木头时就要考虑能怎样雕刻。
有时候,弗朗西斯一面看着福哥雕刻,一面坐在木匠铺一角的凳子上画素描,努力通过只是简单造型过的雕像,想象它的细节。雕像的面部轮廓已经显现,只是覆了一层木屑和凿痕。弗朗西斯修士试着从纹理之间预测雕像的面部特征。福哥看着弗朗西斯的素描大笑。快要画好了,弗朗西斯不禁觉得这张脸上那意味不明的微笑似曾相识。他按心中感受画了出来,熟悉的感觉更加强烈。他实在无法将这张脸同谁匹配,也想不起有谁笑得如此讽刺。
“不错啊,真的。实在是不错。”福哥看着素描说。
弗朗西斯耸了耸肩。“我无法抑制一种感觉,那就是我以前好像见过他。”
“别在这里晃了,修士,不要占用我的时间了。”
降临节期间,弗朗西斯生病了,隔了好几个月才再次走进木匠铺。
“面部快要完成啦,弗朗西斯。”木匠师傅说,“你现在觉得它怎么样?”
“我认识他!”弗朗西斯一把攫住雕像,紧盯着那双笑中带着忧伤的眼睛,嘴角那一抹讽刺的微笑——没有比这更熟悉的了。
“你真的认识?那他是谁?”福哥好奇地问。
“他是——呃,我也不确定。我想我认识他,可是——”
福哥大笑。“你只是觉得像你自己的素描。”他替弗朗西斯解释道。
弗朗西斯不确定,不过他仍没法将这张脸跟记忆中的谁相匹配。
哦——嗯!眼前这讽刺的笑容似乎有话要说。
阿克思院长觉得这抹笑容十分惹人恼火,不过他还是允许福哥完成这项工作,但是声明自己决不允许将这雕像用于最初的目的——等受福之人的封圣完成,将其作为偶像供奉于教堂。多年之后,整个雕像最终完成了,阿克思让人把它置于客房走廊。后来,一位来自新罗马的访客见到雕像受到震惊,阿克思又将它挪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