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谢藤与对方的对话已经正式结束,就算闻哲找到了问题根源所在,也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真正有杀伤力的提示,从开始就已经由智能系统「随机」给出。
只是闻哲没有选择相信谢藤拱手相让的「胜利」,因为那样来得太过容易。或者,谢藤是明知道闻哲不会相信,所以才会如此。
不动声色的陷阱一个接一个,如此卓绝的心理战能力,以往恐怕只是谢藤隐藏得过于巧妙,因而就连闻哲都没察觉。就像他们一起去见安东尼教授的时候,如果自己没有在谢藤身边,后者可能就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来赢得对方的认可……
「又在想我了?」谢藤凑到闻哲面前。
闻哲掀起眼皮与对方四目相接,试图分辨对方眼底的情绪。
探究与愉快加上满不在乎互相混淆,让闻哲无法精确定义。
「我知道医生老头对我是发自内心的好。虽然粗暴,却始终为我着想。所以他需要什么,又会如何对待我,我都能接受。就算忤逆我,只要忠诚于我,我都无所谓。你也是一样。」谢藤抓住闻哲的手腕,暧昧地摩挲他的腕骨。
「所以?」闻哲用仅剩的耐心看着对方。
「想不想知道第一回 合是谁获胜?」谢藤问。
他突然展露出来的、诡异却近似于包容的情绪,让闻哲愣了半秒才想起来摇头,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他一脸平静地抽回手腕,率先转身,准备挑选下一个房间。
「为什么甩开我手?」谢藤不满。
他绕过走道中间脏污的空瓶,同时使用了腕錶,关上了身后的门。
「你又生气了?」他紧跟在闻哲身后问,后者却置若罔闻。
不等他们走远,身后的「绿色3号」门扉已经传出奇怪的撞击声。
——咚。
闻哲脚步微顿。
「别同情他。你的同情没有这么廉价。」谢藤大步赶上闻哲,像小女孩那样跃起,飞扑到对方背上,双手从后面环住闻哲的脖子,整个人近乎挂在对方身上,来回磨蹭着对方的后背,「如果你的底线是人命,就更不应该同情他。如果你执着于展露没必要的同情,我可是会很失望的。」
「不是同情。」闻哲因为谢藤的动作而踉跄着被迫停下了脚步。
他发出无声地嘆息,不得不就着对方的力道稍事侧身,扶住他的手肘,制止他摇晃。
「这些职业佣兵手里本来就有很多条人命。别说我的同情心本来就很少,就算我的同情心再泛滥,也不会留给这种人。」闻哲说。
——咚咚。
撞击声继续。
「那就好。」谢藤满意地用鼻尖蹭闻哲的后颈,鼻息如同抚摸般划过对方的皮肤,问:「你有没有那种突然出现的感觉?或者说是恍然大悟的时候。」
「具体指什么?」闻哲问。
「人。」谢藤说。
闻哲静待下文。
「我越了解这个世界上的人,就越无法忽视一个现象,」谢藤说,「就是那些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几乎没有弱点的人,反而越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因为弱点越少的人,他们本身就越容易成为最大的弱点。」
谢藤用手指拉扯了闻哲的后领,露出自己留在对方后颈的牙印,沿着尚未结痂的轨迹,温柔亲吻。
「但你似乎不是这样。」谢藤的声音因为嘴唇的动作略显含糊,但足以让闻哲听清,「你没有缺点,也没有弱点。」
似曾相识的话,闻哲想,之前他肯定听到过相似的论调,只是不知道这件事跟谢藤刚才提到的「恍然大悟」有什么关联。
「东斯拉夫人大多数都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谢藤突然把话题放回原处,「仿佛会代代遗传这种奇怪的家庭模式。他也是一样。」
这是闻哲刚才已经自行揣度出的败因,已经不值得他表露任何惊讶的情绪。
「即便没有妻子和孩子,一生中只见过一两次的父亲也是他人生中无足轻重的部分,但他依旧有个最明显的弱点。」谢藤伏在闻哲背上,胸膛贴着对方的背,指尖则在对方的喉结上漫不经心地造次。
——咚咚咚。
撞击声的频率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快。
「所以我就告诉他,要么他现在就自我了断,要么我就请他的妈妈过来,让他看着她最爱的儿子住在恶臭的牢房里,被一群人殴打,或者跪在地上嚎啕着,像他最厌恶的『猴子们』摇尾乞怜。反正他唯一害怕的就是让自己的妈妈伤心。」
——咚咚咚咚。
闻哲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这时候我已经动摇了他,但他依旧有求生意识。」谢藤说,「他固执地告诉我,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就算他想死,也做不到。」
——咚咚咚咚咚。
这是额头不断撞击墙壁或地板的声音。
「我只好告诉他,只要人一心寻死,死亡始终会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怀抱。」
谢藤说到这里按住了闻哲的肩膀,逼他转向自己。
「你为什么一直不看着我?」谢藤发出可怜的声音,「你生气了?你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单纯因为失败?」
闻哲拨开对方的手,道:「都不是。」
「那么,」谢藤难过地盯着闻哲,「你还愿意陪我玩吗?」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